苦昼短_含襄【完结+番外】(112)

  不知何时,面前的人已经将脸抬起,楚折若往右倾倒,他也随其向右偏头,唇肉自内咬住了,咬出一小块凹陷来,除此神情无波无澜。

  楚折若用手背在自己眼下胡乱一抹,停得太久了,气息由自作主张的压抑至自然吸吐,话仍颤巍巍飘出来,立刻又被平直流淌的些许镇静遏止:“我兄长待人至真至诚,大哥,从小待你也是。我看见你就像看到他,所以,所以我信,我走这一趟无憾。”

  “活下来吧,大哥。娘的墓就在那棵槐树下,和长兄的衣冠冢挨在一处。还有温常,温楼。许多人在北境等了七年,活的,入土的,都在等你们回去。”

  七年前温家军被莫名召回京城,是在太子谋逆风声传至北境,楚存化被囚之前。

  村里屋舍座座背朝槐树,槐树长得不好,歪斜瘦弱,也就是年头长了,不至于随了烈风飘摇。楚存化晨起时嘱咐说,今日有要事,如若午时还未归,哥儿,你自己先去高婆婆那儿跟着她吃。

  楚折若在用粗布擦去碗沿油光。他肩膀在楚存化话语声里耸了耸,旋即放下来,连带着陶碗也搁回橱柜:“你去哪?”

  “不去哪。几个朋友要走,我送一送。”楚存化嘟囔着把棉袍套在身上,“别乱跑啊。你也瞧见了,村子里一下子少那么多人,全是给狼叼走了。你要是不想遭殃,把门关紧,除非是我在外头,不然别应声。”

  十多日,自从村子里那个常与楚存化往来的跛脚逃兵失了踪迹,楚存化只要离家定会这般嘱咐,仿佛面前这个已经与自己一般高、能试着挽弓提刀的小子尚不过总角。他素来如此,楚折若答应他一句,默默把橱门关好。

  他还是孩子,所以不能跟着楚存化上战场,不能跟着他在军中一顶营帐接一顶营帐地辗转。楚存化从不会陈述得如此直白,但显然今日他依旧宁愿孤身奔走,宁愿楚折若信狼群成灾的谣传,也不要楚折若逐日学着独当一面。

  不过楚折若也乐意信。他信了,楚存化才能放宽心出门,省去对自己偷偷紧随其后的警惕。

  他身影离去不过须臾,楚折若闩上门沿湿泥小路跟上。他们流连于这座村落已有半月,半月前楚折若从河边汲水回到营帐,正撞见手忙脚乱收拾包袱的楚存化。他回头望一眼,扔了手里布块,走过来接下他所提木桶:“哥儿,咱们走。军营不能待了,我带你找个能安稳过日子的地方。”

  他们并一个随后跟来的刘孝,连夜翻山越岭,找到这间粗陋泥屋。楚存化对着它说,往后,这里就是家了。

  没有家只待半个月就要摒弃的,楚折若也不想半个月的安稳仅仅泡影一瞬。日光刺目,他沿着墙边走,躲在屋檐阴凉下,不远处的楚存化却吭哧吭哧在路中间的泥泞里拔步又没,间或抹开额头上热汗。

  绕过最后一座带着空荡庭院的屋舍,楚折若瞧见背屋而植的灿金老槐。他把手贴眉遮着,眯眼远望,树下丛生着满地没什么颜色的花。稍加思量,秋日如何会有花?闭一闭眼定睛再看,原来是破布衣衫罩身的大群人。

  他们不动,就如同扎根尘泥。楚存化站在人群几步开外,脚蹭在碎石上,刮去鞋底粘连的泥。楚存化腰间常年挂着个麻布袋,巴掌大小。他喜欢让楚折若掂量着那玩意儿玩,从来不说里面是什么,逗楚折若猜。楚折若咯咯笑着猜几次就觉无趣,横竖猜什么楚存化都说不对,还不如跑去河边磨石头。楚存化也便重新把布袋在腰间挂好,如是数载年岁,不觉倦矣。

  此刻麻布袋被他取下来了,系口翻开,看一看,又系紧。有老妪姗姗来迟,手中拄杖,对楚存化说了句什么,杖身就横斜着拍在他腿侧。楚折若眼帘打起颤来,却怎么都不能奋力撑开。正欲提步,楚存化已经在抬脚让路之前,把那只麻袋塞进老妪手里。

  老妪回头,不见人迹。满捧的布袋解开,露出来明晃晃闪眼的金手钏、金长命锁、金平安扣。

  还有很多很多,盛满袋子。楚折若把手放下来,迟上许久才慢条斯理把自己领口抚平。都是小孩子用的东西,楚存化有过因不愿担惊受怕度日而逃的娘子,除他之外却不曾养过孩子。那些东西未尝不是归属自己的。

  第91章 身无双翼

  4,145字07-14

  楚存化躲在某户人家外窗旁,看老妇人抖着手四下里望了又望,终究用另只袖子挡着,把那包东西妥帖收入怀。深夏余热蒸得人脸红,楚存化把手背贴在自己脸颊,半晌,揉了揉鼻子,转身往楚折若藏身处走来。

  楚折若眼睁睁目睹他翻过里自己最近的那道及膝土丘,险些陷进地里软泥中才离开。到午时,楚存化回到黄泥屋,楚折若已经坐在灶前生火。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萝卜白菜炖出来的汤淡白,总使人误认作米汤。这也是楚折若少数会煮的菜了,他从小凳上坐着,听见脚步亦未转头,直到灶台上按下只手:“哥儿。”

  干柴掷下去,震来一片火星坠地。楚折若转头看着他:“你平时带着的那个袋子,里面是不是……”

  “我们走,哥儿,我们现在就走。”楚存化抓住楚折若的手臂,连拖带拉把他从凳上提起。楚折若甩开他,大口大口的气喘出来,两相对峙,原本要说什么,该问什么,霎时间都忘了个干净。

  “我不想再这样、这样苟且偷生。”楚折若顺手抄起地上柴木,当真拿到手中了,又不知此举何故。他于是在身前举着,示威般伸出去,“我不走,我本来能有个家的,你为什么带着我当逃兵?我是不是、是不是也会和那个瘸子一、一样……”

  他想说的不是这个。他想开口解释,他话里的家不是这个黄泥屋。他有生身父母,万一那些金饰正是他父母留给他,因而楚存化才可毫不在意地扔给别人呢?万一他原本是能凭那些东西吃上米肉白面,凭之与父母相认?如今所有这些肖想都在楚存化一念里灰消烟散,而从头至尾,自己居然是连一句问询也不配得到的?

  “哥儿,你根本就不明白!”楚存化轻易就把他手里木柴夺下来。落地刹那,他两道鼻翼一翕一张,两片唇打架似的左开右合,好像要缠成结,“多少人没了家,我们还活着,我们该知足。你去看高婆婆,你去看她家屋后,是不是有她孙儿的墓?”

  泪连缀成珠,砸碎在领口里。楚折若背过身去擦拭,楚存化偏不死心,仍旧对着他脊背道,“我们不从军营里逃出来,不跑到这儿,你以为处境能胜过那瘸子多少?谁想走啊,谁想当逃兵?可是我们在风浪里,留下来就只有死路一条!家,活着才能有家!你知不知道?!”

  楚折若当然知道。他欣慰于楚存化不把自己当孩童来隐瞒,又憋闷于自己在他眼里,年纪至多只比孩童提个二三岁。

  楚存化怎么会以为自己不知道活是摆在最首要的?楚折若从得知自己无根无源身世那日就明白了。那是楚存化在楚折若幼时亲口陈述与他的,他那时明白事既已成无从更改,活着有口饭吃比什么都强,所以只虚虚应一声“哦”。

  但今日不同。过了生辰,他十八了。楚折若重新蹲下去,把木柴拾在手。木柴横拦身前比双手更坚定也更重,顶上楚存化双肩,一步一步,将其往门外推:“你走,你走!”

  “我哪也不去,”楚折若哽咽里咬紧后牙,“反正是死是活,和你也没有半分干系。你只要活就去啊,去找你的生路。少一个累赘不是更好吗?”

  门关上,闩落下,午后火蕊般形色的日光似从地底蒸融,沿墙壁无力滑坐的楚折若也被包裹其中。他没有走,一连十日,吃、住、睡乃至清扫庭院,即使上次换的菜见底,院子里新一茬还没长成,他也不曾把大门打开过一次。

  他只要停下手,就想起那袋金饰。于是他从日到夜地洒扫,翻土,翻了又埋,埋上再翻。菜死了,大门也被人砸得掉灰,声声摧得耳鸣。楚折若把门闩打开,刘孝扯住他的衣袖立刻就往外走:“存化、存化他不行了,你快跑,南边有个林子,你跑得越远、越远越好……”

  他问刘孝,他没能逃走?刘孝停下一息,汗水淌进眉头上曲折沟壑:“存化一直守在院子外头,你不知道?”

  地牢外沉重石门訇然中开。原本和守卫聊得正欢的李盛澜噤声,转首而望,望见抹苍翠身形。

  目未收脚下已动。向楚折若迈步之前,守卫的手伸长了,差点勾住李盛澜袖角:“小兄弟?我没说完呢!你不知道我们那儿米可是天价啊——”

  也幸而他们与楚折若和纪濯一行相隔整条过廊,守卫的话传进李盛澜耳里还清晰,飘过纪濯身边时就只剩清风飒飒。纪濯背着手站在原地等李盛澜走近,又望了远处守卫一眼,手指蹭过颈边一点灰痕,思量不清那双张张合合的嘴在向李盛澜吐什么话。

  “如何?”李盛澜双眼看向纪濯,身子却趋至楚折若身前,替他拂去衣上潮气,“他们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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