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昼短_含襄【完结+番外】(113)

  “差得远呢,怎样都不肯开口。至多只能确定,他的确曾入温家军。”嘴角略略一扬,楚折若侧开身,衣摆就从李盛澜手里滑落。

  李盛澜带了疑惑看他,霎时明白是因为还有旁人在场,别开脸挠了挠:“……好,原本也不奢望一日就能招供。纪大人辛苦。”

  被点了名,纪濯才从沉思间回神,忙摆手:“啊,没什么,职责所在。下官还有公务在身,就先告退了。”

  李盛澜点一点头,纪濯便立刻转身,边疾步离去,边朗声喊着哪名胥吏名姓。

  刑部衙署简陋,简陋到壁上裂隙缺口毫无修补。说是刑部尚书节俭至严苛,下属也跟着摈却身外之物。可节俭挡不住冷风,寒气无情透进来,楚折若风领上短绒也轻飘。李盛澜替他抚顺了,指尖不自觉流连于他搭在肩头的发,卷起来勾缠:“冷不冷?来的时候听见你同纪濯自介,我都吓一跳。你果真认识温姓那人?”

  缠玩没几下,手指被楚折若从发里抽出来,用自己右手包住,一同笼进袖里:“怎会。连猜带蒙,加之当初跟着义父看过些情境……不提也罢。”

  李盛澜倒是死死记住了他那些“抓紧我”的话,甫一钻进他袖中,手就乖巧扣入楚折若五指间隙,攥好,轻轻晃了晃。楚折若抬眼瞥见一副蹙眉抿唇神情,没憋住笑:“怎么好像你下去走了趟似的?”

  “比那还要命。”李盛澜看着他双目,“早知你凭这些套话,我非得和纪濯商议出旁的法子不可。”

  楚折若笑意顿住,只有掌心温热融融,顺了筋脉一路流淌上灵台。

  “下次不许这样。”

  耳畔传来的话坚决。也或许正因太坚决,李盛澜想了想,声放得更低,“不得不如此,至少也事先告诉我,就像回京之前,你说要替我奔走那般。”

  眼边忽有一缕热,顷刻成冰凉。楚折若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李盛澜已经四下望了望,低头用自己脸颊把它蹭去。又在楚折若阻挠之前分开,单手捧在他耳后,发丝随风落,动作也被遮了个干净。

  “为什么不说话。”李盛澜脸上慢慢浮起若隐若现的红,拇指还倔强在摩挲,“你不答应我,明日我就去找李盛渊,跟他坦白我还活着,省去你替我操心。”

  楚折若刚要驳斥,话到嘴边,紧绷的两腮松懈下来,顺势呈作一抹笑:“好啊。”

  “你坦白,我也坦白。”楚折若在袖里把他手背捏得隆起一道峡,“我说,你弟弟亲口说的,要和他那冤家死为双飞蝶。我如今就问一问你,你甘愿吗?”

  李盛澜苦着一张脸:“什么死啊活的,和他有什么关系。”

  “所以别天天瞎说。”楚折若在他背上一拍,清脆有声,“真成真了,你不乐意,还正好遂了他的愿。”

  他看着李盛澜“嗷”地痛呼了声,在自己背上搓揉,安静笑上半晌,才道,“我又不是不答应你。”

  原本就是捧出一颗心,对着朝日看清楚了,才敢走到他身边的。事到如今,又怎肯收回。

  从刑部衙署出来将至正午。归潮向二人道,敕安巷遣人来请,说是宗人府有信。李盛澜一刻不耽搁地拉着楚折若乘上车马,小心避开宫中可能流出到他们身边的,受李盛渊差使的耳目,换两次车乘方于敕安巷外安稳停住。

  朴云已经回绝过他们一次,不是急事,不会请他们亲至。不过楚折若放出流言曝身份于人前,一者必然招致李盛渊手下更严密监视,另者,他们反而不敢光明正大对他和身边人做些什么。譬如归潮,李盛澜回头看看紧随自己身后的堇袍墨裳,心道这人着实是闲下来了,冒着暴露风险,竟还有和对头照面的兴致。

  他这样想,不由就在叩门前停步,提醒:“不如,归潮,你在外头等。不然我瞧每次斗嘴,你都挺吃亏的。”

  归潮站住,面不改色:“属下可以什么都不说。”

  李盛澜同楚折若相视一眼,风扫过,门环叮啷清响。老旧的两页木门在错出缝隙之前,门内凌乱脚步渐起,愈升,阴影遮蔽去门底露出的光,堪堪长成两道人形,笼罩住门外人周身。

  刹那明的消弭,沉的陷落。

  “主上,楚先生。”门从里面被拉开,可分明人影绰绰,拉开它的却只一双手,“可算等到你们回来了。快,我们最多只有两刻。”

  朴云当值的那座石室中,四名掌事齐会,加之各暗桩联络者靠墙围坐,李盛澜护着楚折若踏进来时一愣,险些以为自己还在街上,仍紧接街边集市。

  他们被引到上首。楚折若不明所以落座,首先四下打量,不见秦穗荷甚至方湫身影。他侧目看一眼李盛澜,正巧对上他谨慎目光,得来李盛澜将头轻轻一摇。

  “小方……方大夫师门有要务,几日前回去了。”仿佛看出他们心中疑虑,朴云道,“不过主上放心,她走前留了足够分量的药。今日聚首,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而是——”

  她把桌案一拍,手掌下压的那张纸被风扬起四角,斑驳字迹在众人眼前拂掠一瞬,须臾即落。她眉目凝重,在屋内一切声息寂灭后,逐字逐句言,“宗人府递来消息,李盛渊欲废大皇子为庶人,陛下不允,他便要将陛下身边之人动个遍。为首者,是尽知我们行迹的郑公公。”

  为免朋比为奸,皇帝掌权时,便命宫中各处守卫隔段时日互换驻防,其中就包括宗人府守卫与御前守卫。故而曾与废太子有交集甚至相熟的守卫也有御前护卫的机会,成了最先注意到李盛渊意图的人。他把这猜测暗中知会李盛涟,李盛涟于是立刻遣人拟文,趁夜留在敕安巷最偏远、最不起眼的一处农庄,安则安矣,却过去整夜才被朴云下属发觉。

  四根指头捏着信纸左右两端,两端都被捏得皱褶交叠,嚓啦作响。万籁俱寂屋中甚觉刺耳,李盛澜听完朴云复述,阖目缓自吐出一口气,把边际毛躁的纸折了几道:“所以,郑公公当下处境如何?”

  屋中无处可坐,归潮蹲在朴云身后、门扇之前,偶有风来,木门吱吱呀呀晃荡着撞上他脚跟。他把木门趋开,朴云听见响动,回过头盯他一眼,在他莫名其妙又陌生之至的笑里顿住,回头:“我们失了他的音书,不过毕竟没有凭证不能轻易处置,或许只是被李盛渊幽禁在宫中某处,可我们势力不足,打探不到。如若李盛渊再狠决些……”

  她看见李盛澜的眉头拧在一处,肩头不自然往后僵着,思量数番,还是从桌案前稍稍离身,“当然,李盛渊对他下手,非是因为我们。据言封后大典那日,有位目睹李盛渊形状的赞礼官率先逃出封锁,找到奉天殿前。那时皇帝不在,和他碰面的仅郑公公一人。由此事,李盛渊或觉是他撺掇皇帝往宗人府见李盛涟,因而生怨。不然,何以皇帝能轻易离殿,内侍中无一人阻拦?”

  “简直恣肆……”

  李盛澜自语之声不大,却叫朴云同堂间诸人纷纷侧目。手指扣紧了身前石案边沿,他喉间咽一咽,再开口话语便沉下去,“是皇帝为当年决断憾悔,与郑公公何干。所以你觉得,李盛渊会从郑公公身上套出有关敕安巷的底细?”

  第92章 心安理得

  4,004字07-16

  “我已经传令各处留心自护,暂时还无人对我们下手。”朴云道,“毕竟事发不久,再过几日,当真难论。”

  李盛澜看看她,又转头扫一眼周遭众人,高束的发扫过肩膀,整个人泄力般坍下去,陷进椅中。

  他原本想问怎么办,可怎么办,似乎已经铺展开涌动在自己面前,低下头可见。李盛澜定睛,所见字句均是,一者,散敕安巷,暂避风头。更便利更行之有效的第二者,派人暗中摸清郑兴年所在,救出他,或灭口。

  “……我们要救郑公公吗?”

  李盛澜掀眼,正迎上朴云试探着投来的问询目色。

  为什么会连这样的事都预先过问呢?当然要救!

  他几乎都要脱口而出了,脑中恍惚闪过,若是要救,谁来救,怎么救?宫中到处都是李盛渊手下,郑兴年要是还活着,只会被关在看守最为严密处。如果谁都能找到,谁都能来去自如,李盛渊还是李盛渊吗?

  那就真的只有,把数载积累亲手毁于一旦的路途可走了吗?

  “殿下?”

  朴云催问一声,又是不得回应。嘈杂如晚潮,狭窄屋中一波一波上泛。他们细细密密议论的,李盛澜刻意不去听,但越是刻意,心中越是似有残旗,喧嚣的风里振扬,线自竹竿上断开,飘飞往远山,再扯不回手里。

  原来行至今日,他还是要被李盛渊轻易勒着颈项走。即便外人看来,三皇子已经是死人了,李盛渊也恨不得要他彻底销声匿迹,仿佛不曾降世。可他下过决心,不论为了什么,总要挣出条生路来的,怎么偏就没有兑现的余力?

  鼎沸人声渐次远去,耳中除却不知何来的浪涛阵阵,便只剩自己指节曲张的一点咯吱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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