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绳索深沉入水,直到李盛澜两只手死死抓住,仰面长望,直到水面映出的是楚折若镇静面容。
他好像窒息过一回,睁开眼,看见膝上自己和楚折若交握紧攥的手。
朴云咳了一声,屋内霎时静了。贴着他左臂而坐的楚折若靠过来,附耳说,三郎,别怕。
他把手掌翻过来,将李盛澜的压在下面,扣住了,又道,李盛渊能做到的,我的三郎未必做不到。
说罢坐直身,好像方才那些话都是落红垂雨,寥寥几息即收,过后无痕。李盛澜心里的旗却毫无预兆坠下来,被雨打湿,撞了李盛澜满捧满怀。
他灌了自己一口水。旋即抬起头,仗着重新拿回的丝缕底气,向似乎已经预备开口下什么决断的朴云道:“不,不能自乱阵脚。”
朴云怔一瞬:“那敕安巷就要关门了。”
“不管李盛渊。”李盛澜将粗瓷茶瓯放回桌上,清脆一声响,“我们从皇帝处周旋。”
按照当初苏奉亲属所交代的,距李盛渊开始以五石散强行振奋皇帝精神,如何推算也都已经过去半月有余。原本到昨日就该是皇帝大限,不知李盛渊用了什么手段,又为其续命一日。
这些说完,李盛澜话锋一转,又道:“所以当下,我们没有急的必要。至少皇帝还活着,李盛渊做不了全部的主。且就皇帝待我皇长兄的态度来看,他对李盛渊所为心知肚明,且未尝没有怨气。”
桌案下楚折若攥着他手的力道重了,恍似借神思清明。李盛澜感知到,压下自己抑制不住打战的舌根,须臾方重新开口,“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妨从中牟利。李盛渊手里有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我们有京城暗线千余人,加之还未及复命的北境援军。如果能从皇帝手中攫取更多势力,两相对峙,足够用了。”
“殿下把敕安巷也算进去?”
“可是这样,暗线不就全都暴露……”
喧嚣再起,似一尾薄纱罩下,把低声叙议的人蒙盖其间。朴云没再出声压制,只顾缓慢摩挲过自己手背,低着头寻摸良久。直到归潮从她身后冒出来,拨开围站一圈的人群,堪堪挤到桌前,议论声方减:“殿下打算怎样面见陛下?只要殿下吩咐,属下愿替殿下奔走。”
李盛澜郑重看他一眼不答,兀自从座上站起,扬声压去最后几道纷纭,“我不会让诸位涉险。行动之前,我必须抓住皇帝苟延残喘时机,亲自入宫劝说。若不成,不过葬送一个我。若成,列位从此再不必东躲西藏,可得官府供养,而我——”
他偏过头,眼帘稍垂,楚折若面容便映入瞳目。形影愈渐清晰,李盛澜眼中也自朦胧逐次至坚定,唇角弯着,笑意疏朗,“我也能留住我想要的。”
大军凯旋不过一日,有正当名头进宫面圣者繁多。鹊自枝头寒巢里探长黑绒颈,左右晃着看空荡枝节越过高墙,越过影壁,打在曲折蔓延回廊里。李盛澜与楚折若携手于回廊转折处,风掠过,鹊缩入巢穴,回廊尽头的门被推开,周宽龄脸上仍然缠着绢带,从晦暗中走出来。
李盛澜选定的那位可打通入宫关节者,正是周宽龄。
他孤身住在京西小院,府中仅一老仆跟随侍候,鲜少有人来扰,便方便了几人商谈。半个时辰过去,日高远地悬挂中天,映照京城巷道里穿行的寻常车马,映照它转屋过舌舍,愈行愈开阔,终于在宫门外不远处徐缓停歇。
其时李盛渊将奏章看过半数,随手摊开在小几上不管,从宫婢手里接了汤食在手,搅两次,舀起一勺,送到固执大睁着双目的皇帝嘴边。
皇帝眼瞳动了动,略微下移,只停留瞬息,鼻腔中喷出力不从心的气,旋即眼皮阖紧,扯出皱纹稀疏。
两日都是如此。除却昨日夜里趁他昏睡,强行灌下去的两碗药,皇帝水米拒进。那两碗药也是照着当初自己所服汤药熬煮,李盛渊把汤匙轻慢放回碗中,端正坐着,就此姿态盯着皇帝搁在锦被之外的手。
那只手苍白,间或握上一握,不知要抓住什么。僵持渐久,骨隙里都发起痒。皇帝眼皮从死死粘住到松懈开,再到睁成无可奈何的缝,过去不过半霎:“……滚出去。”
“父皇要谁侍疾?”李盛渊平静拨弄起碗里瓷勺,“是长兄,还是沈盈?”
皇帝冷笑,眼睛重新闭起,须臾即张:“当初朕便不该听信你。什么为了涟儿的安危,什么除去梅家的唯一手段……你根本是……咳咳……就是为了一己私欲,朕……”
一口气耗尽,皇帝侧翻过身,蜷起来,压住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平复半晌,牙隙间还在嘶嘶作响。李盛渊不轻不重地把碗搁在一旁,替他抚背,平直的眉尾软下来,温温和和地短叹出声:“毕竟时过境迁,父皇悔恨于此,还不如忧心自己的身子。儿臣所做都是为了父皇,还记得儿臣告诉过您,长兄难堪大任。”
“他难堪大任,你是什么?”
皇帝脊背曲起,挤出凄厉而闷的一声,似笑也像哭,“你是欺君……欺君弑弟,丧尽天良!”
背上顺抚的手微顿,顷刻抬离:“父皇这话倒真将儿臣伤得体无完肤。三弟是返京途中忽遇不测,无凭无据的,与儿臣何干?”
床上人埋在枕席间,闭着眼,两唇无意似的翕张:“自己做过什么自己清楚,你也配提他。”
室内寂静几息,矮凳推拉声刺耳作响。李盛渊仰身招来屏风外侍卫,道:“宗人府和西照殿那两位,想来没什么用处了。郑兴年便罢,去给长兄送些熏香,不要太浓重。”
“你敢……!”
床沿被皇帝用了全部气力挥掌一拍,帷幔阵复一阵地抖,那侍卫身形也惊吓般震颤。李盛渊转过身,笑道,“父皇既不愿保兄长性命,又不肯弃之不顾,儿臣倒不明白了,您究竟想要什么?”
他等上片刻,等来皇帝把自己整个翻转向墙壁的窸窣。李盛渊敛了笑,还想说些什么,忽而又一道脚步自殿外匆忙趋近:“殿下,周宽龄周将军求见。”
双唇由张至合,李盛渊吐息间冷下脸色:“不见。他若有事,禀报兵部尚书。”
来人期期艾艾着,终究还是从屏风后探出身形,是个低眉顺眼的小内侍,见到人立刻便跪:“不敢欺瞒殿下……不止周将军,京畿大营几位守将亦在宫外求见。刘尚书赶来劝阻未果,也……也请殿下亲自出面……”
帷幔中鲜罕地传出声真切的笑,像床上人还有气力起身,在李盛渊面前晃一晃手以示,还记不记得我说过什么?为何要在笃定自己能做到尽善尽美前动手,这不是平白惹来一身祸?为何总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就像皇帝卧病前,曾千百次对李盛渊流露出的那般。他不动身不下床,也可轻易催得李盛渊站起,走到堂前那架支撑香炉的细长高台之前,攥住一条腿,推往明晃晃龙床。
轰的一声,小内侍颤抖着跪趴得更低,香灰将他衣尾沾染出灰白一块,余下的如小山倾塌,自绒毯之侧缓缓散开。原本透过炉盖能看到的火星飞溅在床边,在入室寒风中忽明忽灭。
笑声非但未止,反比之前更冷。李盛渊绕过屏风走出内室,甫一站定于堂皇大殿,身后宫女立刻捧了玉盘,俯首低眉走上前来。佩玉琳琅披挂满身,又被奇厚绒氅包裹其下,分毫光华不见。李盛渊对镜,只见墨蓝氅领上散发滑坠,衬出张苍白的脸。
所谓忧亲伤情,夙兴夜寐,形容枯槁,不过如是。
他在十数宫人拥簇下离去,没有事先传令迎接,亦不愿使自己看来似屈尊妥协,于是乘辇悄然移往宫门,只要足够从容无谓,就还是几名武将翘首盼他一个。皇帝翻过身,看向地上仍旧战战兢兢跪着的小内侍,心下了然李盛渊盘算,于是收了笑,咳两声:“起来,把地上收拾干净。”
小内侍喏喏爬起来,屈身退出屏风外。他一面拍去自己衣上香灰一面要去寻他师傅,自己是无权插手养心殿器物归置的,总要问过再另派人来拾掇才安稳。走出殿门,外头静悄悄的,连云也无迹。小内侍极目眺着,脚下不稳,一级阶石踏空,顷刻就要往前摔落。
肩膀被人撑住。小内侍抬头,入目是飘拂过自己颊侧一片帷帘。
“张公公,我认得你。”那人笑说,“从前跟在郑公公身旁时,你也帮我颇多。”
李盛澜腰间挂着周宽龄给的令牌,玄铁浇筑,漆金嵌玉。周宽龄立的是退敌大功,他要入宫觐见、传报复命,依例可先行后奏。但李盛澜偏要把他今日入宫的消息传往李盛渊势力下的京畿大营,让他们得知皇帝临终前最后一道封赏是晋周宽龄为戎政总督,凌驾兵部尚书之上,直接统管三大营。
这消息自然没有凭据,但敕安巷煽动舆论从不需要凭据。也正因此为无源之水,众将领才能慌忙阻拦于午门前,再加上一位对周宽龄早有忌惮的兵部尚书刘昉,如何都不许周宽龄首先入宫觐见。逼迫之下,周宽龄将令牌交由身边近侍,差其代为传信往养心殿,也合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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