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宽龄掠他一眼,弯了嘴角:“是啊。既然进宫是自骄,脱身亦狼狈,那我还不如见一见陛下,拿回我应受的。”
颈上黑纱被轻巧扯下,又晃了晃脑袋,把脸侧鬓发晃开。周宽龄抬起头,闻得不远处嘶气声,淡然言,“反正都这样了,总该求个报偿。”
轿辇不出宫门,传令太监高喝二殿下到时,几名将领首先便甩开步子走进去。周宽龄放下抱臂的手紧随其后,走完宫门外漫长夹道前回头远望,安静跟着的刘昉顿步,迎上他目光,慢慢点了点头。
“刘尚书,何必同那群粗人计较。”周宽龄退回去,一只胳膊绕过脖颈搭上他左肩,虚虚悬着,“他们不讲理,我可并非如此。说起来还要多谢刘尚书,若非有您出面,殿下还不一定愿意接见我等。”
刘尚书抬到肩头的手停上片刻,晃晃悠悠落下去,陪起笑:“周将军抬举啦。说到底是殿下体贴下属,我不过从中通传。”
“通传也分人啊。”周宽龄在他肩胛不轻不重拍两下,凑近了压低声,“你瞧前面那几个,谁的话顶用?要论殿下陛下视作股肱尽礼相待的,不还得是刘尚书?”
刘昉依然弯着嘴角,连连道“不敢不敢”,方才僵直的肩头却日驱层云般逐渐松懈下来。二人远远缀在那群将领之后徐步向前,听见他们行礼口称“殿下”之后才堪堪分开,先后走上前去,不紧不慢行礼。
李盛渊高坐轿辇上,金帷四垂,看不清面容。他静寂半晌,这半晌里周宽龄最先站直身,其余几名武将则将他挤到人群之外,团团遮蔽。看不见周宽龄身影了,锦帷后方传出悠悠一声问:“诸卿何故聚会于此?”
底下纷纭杂沓莫衷一是。锦帷受风催开,李盛渊那副苍白面色呈于人前,两唇抿得平直,眼中凉薄,睥睨群臣。杂议声骤止,方才众口嚣嚣之际声最烈的几名将领,当下倒噤了声,环顾左右,低眉垂眼。
传言里,要擢升周宽龄官位的是皇帝。皇帝决断李盛渊未必知晓,即便知晓也未必赞成。如今皇帝并未驾崩,甚至神思清明,对身边这位随侍皇子何尝没有警惕。李盛渊也是一样,显然并无起用周宽龄之意。若他始终被瞒在鼓里,谁敢不管不顾开口,叫他知晓皇帝自作主张?李盛渊心思最难揣摩,真要这般,还不知他会作何反应,殃及自身也说不定。
于是四下阒寂,剩墙沿飞鸟暂栖,叫两声又振翅掠走。周宽龄收了礼,正欲上前,忽而被刘昉抢了先,顶着熠日躬身禀告,言说营中或有流言惑人,且与天家息息相关。惟陛下御口明言,方可正视听,清流弊。
“刘卿的意思,非要父皇出面不可?”轿辇里言语沉着如常,“还不知是怎样的流言,兴师动众至此,竟令军营上下骚乱难安。”
刘昉嗫嚅片刻,回头往周宽龄方位看去,幢幢人影中得他一个摇首,方转过脸应道:“流言污耳,微臣不敢擅告殿下。也正因如此,请殿下允微臣赴御前觐见,去伪存真后再行禀报。”
李盛渊笑了下,声不重,却随寒风清楚传入众人耳:“这样说来,本王枉为监国,连替父皇理务分忧之能也没有了?”
风声过,轿辇前齐刷刷跪倒一片。刘昉跪在最前,膝行两步顿首:“臣绝无此意。殿下宵衣旰食,臣景仰万分。只是此事终究有关圣意,其间殊异,诚可察辨啊。”
含襄
宫里都乱成一锅粥了,趁热喝了吧(ノ*゚ー゚)ノ
第94章 择木而栖
4,362字07-22
锦帷后良久无话,连平身之令亦未闻。脊背上冷意直窜,刘昉还算好,他之后的那群将领暗地里换着眼色,跪也僵麻,起也冒犯,两膝趋在地面,不觉里往后退出数寸。
直到身边内侍凑近了提醒,李盛渊才终于松口下令,命众人起身。周宽龄拍怕下裳灰土站起来,只觉面上一凉,抬起头,正与被风扬开的锦帷中,李盛渊那双清静目相迎。
“本王并非阻拦刘大人。”李盛渊攥住自己左手,指节玉环一圈一圈被划转而过,“只是父皇境况,卿等悉知。为免搅扰,素日里的晨昏定省俱已歇止,如何还有面见众臣的余地?诸卿有事,拟奏折按常规上呈,也是一样。”
言下有尘埃落定,抽身远去之意。但定论已下,刘昉等人若再强争顽辩,恐有悖逆之嫌。因而他张了张口,也只得心里默叹一声,起身再度行礼,毕恭毕敬退后。轿辇回转,正要转过宫道前拐角,周宽龄拨人穿隙追来:“殿下为陛下分忧固然辛劳,但这般自揽其责,难道就不怕蒙蔽圣听?”
轿辇乍然停在原处,这下连周遭将领也不敢偷瞧,自顾自把脑袋埋得更低,恨不能蜷成鹌鹑缩入地底。李盛渊招手示意放轿,锦帷飘扬间,墨蓝衣衫自椅间扫过,顷刻鼓荡于周宽龄身前,好似飞来般无声无息。周宽龄也停住,二人相对而立,倏地,李盛渊将手在他脸颊上一碰:“既然伤未好全,就该回府休养,否则伤势加重,本王心中也会遗恨万分。”
他说得好语重心长,就像这是初次知晓周宽龄面上伤痕斑驳。周宽龄嘴角咧开条缝,疤痕也随之上翘下扯,横贯左右:“正是。所以,末将都顶着伤请求觐见了,可见事态急迫。殿下就成全末将这一次,又能如何?”
宫道上死寂,刘昉定定站在周宽龄身后,大气不敢出。头顶咫尺之距即是周宽龄背脊,那道背脊前有话轻飘飘绕至刘昉耳中:“原来周将军此行,正欲露伤以令陛下知你功劳,动容之下封赏。”
“自然。”周宽龄道,“论功行赏,殿下欠的,末将只有请陛下履行。”
玉环卡进指根,指腹还搭于其上,却不曾再转一下。李盛渊稍扬起颌,直直下视:“周将军这是要恃功相胁?”
“陛下尚在,功过是非,恐怕由不得殿下评断吧。”
指腹轻触过鼻梁边一道伤痕末端,周宽龄顶着李盛渊视线默然半刻,继而想到什么似的一仰面,“自然,这一切都取决于陛下听到什么。而能搅扰圣听的,殿下也看到了,除却末将,还有刘尚书一干人等。有关末将的小风波一时不平无碍,可众口铄金,彼时的流言成灾就不这样好清消了。”
“所以,是袖手待风语传扬,或允末将觐见陛下求一句真相,明察如殿下,将来心中已有权衡。”
李盛渊的身量不高,较周宽龄低上些许。可他身披厚氅,神情峻严像满地的雨后镜潭,石子投下去,波纹不消一息即无影无踪。他交握的手隐没衣下,无喜无怒地站着,看过周宽龄面上斑驳疤痕,又看向他身后未起的众将领,不知过去多久,终于转身:“周将军同刘尚书可跟随本王入宫。其余人,各自散了吧。”
轿辇抖了抖,李盛渊两手已经撑上去,缓自弯身坐下。抬离地面前他支颐回望,淡然道,“这样擅自集聚的事,若再令本王知晓一次,绝不会轻轻揭过。”
轿辇在一片应是中徐徐升起,径直向宫道最深处行。众将领却不肯立即离去,目送过周宽龄和刘昉一个昂首阔步一个毕恭毕敬跟随在轿辇后,面面相觑,喟叹不绝。
“我怎么记得刘尚书也对周宽龄受赏颇为不满的呢,”一人道,“为何到了方才,他居然也执意面圣,顶撞瑞王?”
“好蠢,我们都被人摆了一道!”
脑门上吃了一记,那人连忙两手并用地捂严实,愤愤望向眼前人。责问还未出口,肩膀又被他攥住连连摇晃,“你喊我来做什么?你看不出他们仨是一路人?!周宽龄根本就是想立威,想让我们全目睹他有瑞王相护!我还附和他们骂了周宽龄一句,我真是,我得揍你几顿才解气!”
见他握拳在半空里挥起圈,那人颇为识相地捂着脑门惶惶跑远,跑到午门外守卫身前,一跃蹿入自己车马。愤恨烧得愈盛然而无从发泄,挥拳的人咬牙叹着,仍在发抖的手无可奈何放下。他一扭头,见身后将领俱都盯着自己,接耳窃语的姿态方收,装得如无事人般,禁不住拧眉冷哼着,几步砸过去冲开人群,手有意无意推在笑得最得意那两名将领肩膀,把他们拨得侧身骂一句娘。
而他们口中与瑞王同伙的周宽龄和刘昉,因着李盛渊特意坚持自己要先行入养心殿请命,待皇帝准许后放他们入室,故而肩挨着肩站在皑寒晃目阶前,各自静候。
自来文武分列,如周宽龄这般自觉同行同立的,莫说刘昉,恐怕殿中的皇帝也鲜见。这反叫刘昉觉出几分不自在,不着痕迹往侧旁挪开半寸,以免被识破了困窘,同时问道:“其实我也好奇,周将军不在凯旋时入宫,却在今日突然面圣,当真因陛下有意封赏吗?”
他在计较好的距离上站定,紧接着道,“啊,将军不要误会。只是我此来也为求证,若知晓事发缘由,也更好破除蜚语。将军说呢?”
寒风大作,吹得刘昉身形不稳,方才那半步全在趔趄里消散如未有,挡风的宽袖放下来,刘昉抬起头,只见周宽龄又现于自己肩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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