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昼短_含襄【完结+番外】(117)

  他向周宽龄歉意一笑,只见周宽龄看着他,恍似无觉地把手往自己袖袋中一插:“是啊,正如刘尚书所说,那都是蜚语流言。”

  刘昉将将岔开脚站稳身形,冠冕又被吹得抵上里头发髻。慌乱之下拿手去理,喧嚣北风中闻得周宽龄言,“陛下如果有意,谕令早该颁示。我此来,一为一为求个公道,二为贺大人高升。”

  官帽好容易扶正,刘昉两手仍握在乌纱上,愣怔不知眼前人何所言。须臾捋顺了,面上勉强摆出无谓:“周将军玩笑了,我怎么……”

  边说边听到太监通传,道请二位大人入殿。刘昉顺势止住话头,匆忙忙踏上玉阶。殿门将所有寒风烈日都拦于天外,刘昉垂着头,目前只见引路内侍手中浮尘白尖一点,也便只顾跟随着绕墙穿门,直到连浮尘上丝缕也匿出视域,自己陈旧一双靴在裳摆外隐现,再无借口低眉盯着地砖了。

  他拱一拱手,掀眼像要行礼,硬生生被撞入眼中的情形摄住,明了自己该躬身的,就是纠结不清朝向。床上皇帝平平瘫开手脚,锦被起伏不息,床畔一人静坐,一人扶柱而立。恍惚的一瞬里刘昉耳际又响起周宽龄那句“贺大人高升”,再觑往殿中共处三人,迟滞地想通,周宽龄到底什么意思。

  前些日子瑞王信誓旦旦同他们几位老臣担保的李盛澜中刀坠河,绝无力回天,原来都是一己揣测。原来怡王从来都活着,甚至携了满身军功回来,能坐在皇帝床边侍奉其终老,把瑞王也排挤在一边。

  原来周宽龄是示意自己,已至择明主而事的关头。

  ……

  西山日落,婆娑树影困月。重云浮降只一霎,倏尔浓墨泼满天。

  苏夫人辞别过楚折若,带着承诺给他然而被推拒回一半的蜜杏回府,在高悬的侯府牌匾下走出车帘。她掂量起手中纸包分量,间或晃两晃,心道楚折若拿得太少,不知王府里抚养的那小丫头是否够吃。衣摆刚掩去第一级阶石边沿,常随侍身边的那名婢女碎步跨出门槛。苏夫人听见声响放下纸包看去,方见她身后还跟着张桓玉。

  即便相伴十余载,苏夫人亦罕见张桓玉如此神情,凝重里透出来丝毫的庆幸,还昭示这是自己的儿子未变。苏夫人在眼边揉了揉打趣:“你娘出门不见你伤感,回来碰上面了,倒惺惺作态起来了?还有你,不是回家探亲,回来这么早做什么?”

  张桓玉抢着接了句“不是”,此后便揪着自己一角,磨蹭着不肯开口。揉过后眼前逐渐看得分明了,苏夫人见他那副姿容,骤觉事态有异:“怎么?”

  婢女接过她手中纸包,几步凑上来附耳:“夫人,局势大不好。”

  她停住,似在斟酌措辞,离开苏夫人耳边一息,于她审视间又贴回来,“是宫中有信传出来,言说就在半个时辰前,陛下已然崩逝。”

  和楚折若分别不过两刻,苏夫人同他再度于苏府相见。只是此次非二人意愿,实为朴云遣人告知,李盛渊身囿宫城,诸事落定前恐怕无力回护王府与定远侯府。好歹苏府里还有苏夫人兄弟作掩护,有人查探能用一句“不清楚”就敷衍过去。何况楚折若收到消息便向苏夫人发问,能否带上慕慕一起——苏夫人求之不得。她正想看看这名小姑娘如何的灵秀,如何就让他们带在身边悉心照看。

  她原想赶张桓玉进宫的,但他仿佛对自己这位知交过分自信,当了揽着慕慕坐在苏府客堂上首的苏夫人的面,拍胸脯作保,这都是阿澜的家事。他能处理好,路上这几日他天天都在谋划怎么应对。更何况,我又没有官职,掺和大权更迭,假若来日被指逾权僭越又该怎么办?

  “你倒是思虑周全。”

  苏夫人小心在慕慕手掌上捏着,见她只是盯住自己小手,又望望自己,并未抗拒,于是俯首下去问上一句,得来慕慕乖巧点头,环腰把她提起来抱在自己膝头,“那怎么不见你爹从前那个副将,叫岑瑀的,躲开宫城远远儿的?”

  莫名其妙被问了个熟稔的名,张桓玉“啊”地惊异了声,旋即苦着一张脸跺脚:“那能一样吗?人家回京了也是坐营官,手上有实权,能帮到阿澜许多,自然听候调遣啊!”

  “你看,我不过问一句,你急什么?”苏夫人侧过头,把脸轻轻和慕慕的凑在一块儿,“是不是?慕慕,你瞧你桓玉哥哥,这样紧张是为谁?”

  “我……!”

  张桓玉原地踏着转上几圈,从屋西角走到东隅,靠近楚折若的地方,被他抬起头问一句“怎么了”,蓦地就更为烦躁,闷闷说了句“我去后头睡会儿”,举步出了客堂。

  楚折若摸摸自己颈上风领,往苏夫人和慕慕处投去一眼。不知苏夫人同她说了些什么,慕慕紧绷小脸也被逗得松动,谨慎里几声笑不可抑地透出来。苏夫人也弯起眼浅笑,偶一掀眼,与楚折若目光相迎,和缓点了点头。

  握杯的手指僵得厉害,越是想挣开骨节里被雨淋出的锈,越惹来枯藤蔓延,把五指与只剩半杯的茶捆缚一处。楚折若克制着,杯盏磕上案面时未抖,茶水安安稳稳舒展于青瓷间。可安稳得太久,就成另一种不安,楚折若的手长久不能松开,指尖连带着水面一同细微地颤。

  “这个桓玉,”苏夫人解开慕慕脑后一个弯翘向天的小辫,重新替她在两侧挽起髻,“跟来苏府时不见慌,一提岑瑀,倒是慌得不行。”

  碎瓷尖锐,声也尖锐,绕荡宽敞客堂,自刺耳到沉重,阵叠一阵不散。慕慕最先循声看过去,就见楚折若右臂垂下身前,一个探捞挽救的姿态,和手指一拳之隔的地面上瓷片四落。

  “哎呀,茶水太烫了是不是?有没有伤到?”

  苏夫人问着,松开手把慕慕放到地上。她立刻撒开腿跑至楚折若身旁,趴上他圈椅扶手,仰面眨了眨眼。楚折若坐直身,袖子里攥紧了自己右掌:“无碍,是我没当心。我,我——”

  连双唇都打起战来,忽然间言语不能。楚折若低低埋首,掩唇咳了两下。再想站起来,两腿酸软支撑不住,空余肘弯撑上扶手,虚弱着使不出力。他叹一声,闭上眼。耳边静寂半晌,突兀响起慕慕清清朗朗的那句“楚哥哥”。楚折若慢慢睁眼,慕慕就站在自己面前,小身影挡着,没有人能看到他作抖的腿。

  他想说“慕慕乖”,嘴唇费力张开,却只剩无声的笑。手掌上寻回几分力,楚折若把全身重量都压在掌根,支住枣木扶手,又被慕慕扶上小臂,一点一点站起来:“折若失陪,抱歉。”

  面对张桓玉,苏夫人还能阻拦一二。对上楚折若,她张一张口,劝解的话总不知怎样吐露,尤其金扣还躺在自己妆奁中滚烫流辉,流过自己眼前。苏夫人犹豫上须臾,楚折若已经往门外迈出步。慕慕亦步亦趋追在他身后,被他退至槛外前轻柔推回,“哥哥去找你阿澜哥哥,慕慕和伯母待在一起,等我们回来,给你带好玩的,好不好?”

  第95章 天道有常

  4,132字07-24

  “我不要好玩的,我不要!”慕慕肩膀顶着他的手,自顾自往前窜,“我要和哥哥一起去!”

  指掌颤抖,楚折若该收回来的,却被慕慕反捉在两手间。那对眉波折浮荡,抽搐里高低蹙平不一而足。慕慕看不明白,月色自楚折若身后映来,面前的人眼中分明含笑,竟盛不住光,神采晦明莫定,碰一碰便要散了。

  慕慕双手松开来,不敢再碰。

  “对不住。”楚折若垂下眼,屈指在慕慕一边的脸颊上划过,“我一定、一定把阿澜哥哥带回来,连同帮过我们的人一道。”

  亥时已至。刘府里的规矩,以往这时候,无论刘昉再多公务缠身,都该回府来报个平安。刘夫人挽袖剪烛,越过半开的窗,看长庚星西天高悬,耀目异常,沉沉吐息,抽手关了窗扇。

  老定远侯生前和刘昉不对付,连带着自小相识的她和苏夫人亦常针锋相对。她不该多信自定远侯府来的一字半句,或许是知晓其中微妙,苏夫人才带了楚折若一同拜访。加之老定远侯故去,从前种种恩怨过节,虽提不上烟消云散,总似林里飞叶,飘转无根。

  如今再算上刘昉的异常,刘夫人心中遗疑,逐渐的,至少是对白日里楚折若那些话,打消大半。

  “情儿,情儿!”

  许兰情在庭中解藤,以求秋千上枝蔓攀展悦目。隔窗听见刘夫人唤,提起裳摆利落踏进屋内,应一声“娘”。

  “去告诉你那个无用的郎君,能进宫最好,进不了宫就跟外头守卫打听,”刘夫人把一串铜钥放在她手中,“总之问不来他老子下落,回府就等着吃一顿踹吧。”

  许兰情把铜钥在自己手里握紧,笑道:“娘,不急,府中万事有我呢。”

  话是如此说,就算刘夫人不催,刘淳也要设法打探父亲下落的。他被许兰情扶着上马,趁四下无人注目,拉着她的手晃一晃:“没事,如果事态果真如楚先生所言那般,于我们而言,未尝不是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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