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盛渊不明白她把谁熬入地底,一如几年后她不懂突然变得温柔和蔼的母妃往自己茶水中加了什么会使自己浑身滚烫、喘不上气的东西。他两手攥住自己脖颈,看着桌案对面笑望自己的母妃,看她唇齿轻启,就滑出一句,“忍忍,渊儿。你父皇说了,五石散杀人亦愈人。忍过这几年,他会考虑把太子之位给你呢。”
他那时做了什么?他那时知事了,把手伸往贵妃的衣角,靛青色,或是藕荷色,在孩子看来都一样。他唯一想做的是唤回那个温柔待己的母亲,换一丝喘过气的机会。他用尽全身气力喊出一句“我快死了……”,得来的只有母妃的笑。
含襄
慕慕有话说:你发昏呢!
第96章 去伪存真
4,137字07-26
藕荷色袖尾如他所料自指隙间滑去,当年母妃看着初服五石散的自己还会笑,如今那种笑也如在梦中了,余下来的尽是厌弃。她把汤药扔在李盛渊肘边的木案上:“孝敬我?你要是真有这份心,早几年就该走出去了。”
悬在她身前的手一滞,淅沥春雨般垂落。原来是自己的错,李盛渊眼中灼热地想,都怪自己不争气。说自己可惜的皇帝没有错,依皇帝之言给自己下五石散的贵妃没有错,整座紫禁城空坐闲谈、等着看自己笑话的男女猫狗,全都没有错。
全部都是自己的错。
“你父皇封了沈家那个为贤妃,”昭懿贵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没有被蹭脏,方慢悠悠扬起脸,“因为她好命,膝下有了个健全的儿子。她快要和我平起平坐了,我熬死了先皇后,以为自己凭借你立刻可以做继后,结果等了这么些年,当初那个小姑娘都要和我平起平坐了……”
她看着地上瘫软的李盛渊,他气喘急促着,仍未能站起来。昭懿贵妃抚弄起自己指上丹蔻,唇几度张合,叹声道,“我不奢求你能拿到什么太子之位,你也别再喊我母妃。今日过后,好自为之吧。”
不。
殿门轻闭,依旧砰的一声响。李盛渊支起身子,把床边帷幔在自己掌心缠绕几道,挣扎着站起来。
他没有错,分毫皆无。他如果是市井巷尾飘飞的枯叶,再低微些,狂风中辗转不落的一粒埃尘,被众人如此看待,他会认命,会以为自当如此。
可他是从贵妃肚子里爬出来的,他的生父是四海之主。他不管活成什么模样,没有人该苛待他,没有人该看他的笑话,他生来就该踩在群臣吏民头顶,让万事万物听他支配,而自己不必担任何代价。
所以他没有错,只因他姓李,是李盛渊。
“父皇明鉴。”李盛渊阖目又睁,手腕从皇帝指掌间挣脱出来,毫不犹豫跪下去,在床前俯首再拜,脑中一片清明,“这些事,若有一件非出自儿臣为父皇、为天家筹谋,儿臣愿引颈受戮,尽听发落。”
李盛澜被他动静惊动,也回过头拧着眉去看他。李盛渊姿态是一等一的恭顺,额间轻微跳动着,须臾,仰面正迎上皇帝双目,喉间挤出不知何所来的苦笑,“至于一视同仁,儿臣不敢奢望。父皇既已有属意之人,儿臣自知无论再如何做,都只能是游鳞断尾,徒劳而已。”
皇帝眼中一点纯澈的希冀浑浊下去,旋即如墨入水,回荡开另种或可称怜悯,或可称愿景的东西。他的手越过李盛澜轻按在自己被间的指尖,重新探寻到李盛渊面颊,颤巍巍碰过去,又抚回来。他喉间嗬然地响了半晌,终于找回说话的气力:“你这些天……所作所为,朕不是……不是没有记恨。”
“但朕从前待你如何,你也……都清楚。你终究是朕……朕的儿子,朕不会……不会……”
话未尽,白沫自嘴角浮出,团团攒聚上赭白交间的短须。他口中也仿佛长出丛生草木,伸展开,塞围住每处借以作声的缝隙。内侍们见状,帕子在众人手里递了又递,最终是张公公走上来,李盛渊略微伸向侧旁的手拦于他胸前。许久并无知觉,李盛渊皱了眉去看自己的手,空无一物,那素白绢帕已到了李盛澜手里。
“父皇,不用这样。”
胡须上和嘴边的秽物都被仔细擦净了,李盛澜又自张公公另只手里接过浸了水的,替皇帝小心搓着每一缕干枯胡须,“儿臣都不用打听,一回来知晓是二哥侍疾,父皇又卧病不得出,其间种种委屈,儿臣闭上眼就能替父皇尝个遍。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相处之道简单至此,父皇何必因自己曾寄托重望,就逼迫自己宽恕二哥?”
把皇帝整张面容都擦拭得光净无污,李盛澜放下攥着帕子的手,瞥李盛渊一眼,凑近皇帝耳畔,低语里甚至染上恨,“何况,二哥有负父皇重望。”
两目直愣愣盯住低跪之人,皇帝嗫嚅着,捧住他脸的手也无力垂落。李盛渊看着二人之间那抹可怜的间距,惨笑转瞬即逝:“三弟义愤填膺,想要的无非是我手上权柄。多费口舌无益,原本二哥身弱,也当不起如今高位。张公公。”
蓦地回神,张公公小步走到他身边,躬下身侧耳听令。
“即刻命人拟旨,”李盛渊坦然道,“就说我欺君弑弟,德不配位。监国之名我不配,如今请辞,力求于父皇意愿无碍。”
“二哥好一套倒因为果的手段。”李盛澜仍注视着皇帝,不咸不淡,“本就不该以权谋私,眼下做都做完了,再省悟又有何用?”
他回过头,眉眼不动地向李盛渊一扬唇,“再者,我何时说自己艳羡二哥的监国之名?我巴不得有二哥担着江山社稷,也好过我原本自在逍遥的日子。”
李盛渊张口欲言,面容却被李盛澜转身间拂过的氅摆拂过,挡住,截断前一刹李盛渊的所有斟酌。眯缝的眼再睁开,李盛澜已经半跪于自己身畔,抱拳低眉,行的是卑亢恰如其分的军礼:“儿臣不要名位权柄,儿臣和周将军行此一程,只为使父皇看清,身边人居心叵测。受二哥迫害者众,儿臣要替他们讨一个公道,要为父皇鸣不平。”
原本只望向李盛渊的眼移向,在二人身上逡巡徘徊。皇帝合不上自己双唇,白沫就无止无休地流淌出来。张公公原本已经直起的身躯又折下去,走到他身边,替他擦干净嘴角。
“去……”绢帕挪下来,张公公的手刚要缩回,忽而被皇帝攀上,“去取……取纸笔来。”
话拖得长,到后来只余一段躁动的气,手却力不从心地滑落枕边。张公公回头,碰上李盛渊撞过来的无波无澜的一睨,踟蹰片刻,弯腰称是。
走过两兄弟之间缝隙时,李盛渊面向皇帝,温声淡语:“如此,若能得后世人明辨,留孝子贤名流传,我亦无憾。”
李盛澜单膝跪着,挪动容易,于是便哂笑凑过去,把张公公挤到自己身后:“二哥还是不明白,父皇首先是治世明君,是天下共主。要是没有父皇,你我算什么?”
垂放身侧的手攥紧成拳,李盛渊下唇被咬出白于皮肉的飘渺云,顷刻尽散成一场笑。他摆手唤来另一人,嘱咐他,和张公公一道去。顺便,把药取来吧。
李盛澜疑惑看他,李盛渊不理会,向皇帝又一顿首:“儿臣没什么能为父皇做的,只是父皇数日来的渴求,儿臣能满足一二。”
张公公不敢怠慢,和那宫人一路小跑着,取完东西立即便归。五石散到了皇帝手里,笔墨规规整整铺开于龙床边雕花镌龙小案。皇帝侧躺着,就了张公公手里酒液,把整副五石散吞咽入喉。
两颊红润起来。皇帝喟叹一声,解扣敞怀,伸出一只手臂,立时便被内侍们搀住。笔杆被人恭敬送到手中,他奋力地半靠于床榻,执笔挥毫。
李盛澜和李盛渊行过礼,依次退出殿外。殿外是暮色昏沉,满地晃目的白石阶竟被黑压压浓墨泼染。李盛澜身立门槛前,揉一揉眼定睛外望,那是一群一群的人。再细辨,是自觉分作两道的朝臣、将领。
周宽龄被围在其间,那层包围之外,人群自觉维持着一人宽的缝隙。这些就是自己要争取的兵马了,李盛澜转头看向李盛渊,他视线扫过底下众人,终与自己相对。
殿门中开,张公公怀抱薄纸手谕跨过门槛,两目透着红。李盛澜率先撩袍跪下,旋即,李盛渊与部众紧随其后。殿外乌色连片铺展,是封冻凝结的寒天冰河。
“遗诏在此,御笔亲书,宝玺俱在,无有篡改。”
余下的人在他开口那瞬接连跪地,一时衣衫窸窣不绝于耳。遗诏慢展,御前侍卫上前,将张公公围护其间,“奴婢受命宣读,诸臣不得擅动,不得喧哗。违者以抗旨论。”
说是诏书,捧于两手间,还被风催掀得鼓动跌宕。张公公把脸凑近些许,启唇一字一句,诸如“夙夜祗惧”,如“德薄能鲜”,冬日里夕日低垂,照得众人面上抹开淡薄的红,不知多少入耳,多少在惶恐里流水也似地过境。
“……嫡长子涟,自幼端方,仁厚孝悌。”张公公一顿,又念,“兹特复储位,继朕登基,即皇帝位。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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