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诏宣罢,张公公将要将其折卷,忽然间,两目呆滞,毫无预兆地直挺挺倒下去,面冲地在玉阶上。他身躯翻滚过两三周,临了手脚扭曲钉于石隙间,血一级一级垂流若瀑。袒露的后心上一截短刃被暮色抚过,太过寒凉,于是连夕日也缩了手、收敛光采,仿佛就在眨眼间,暮色四合。
李盛澜立刻就要冲上前,却被周遭数名守卫模样的人截住。方才张公公站的地方淋了满地鲜血,鲜血之中皂靴一前一后竖立。李盛澜拧着眉越过眼前人墙往上看去,重重面容里,他看见了付辰眉眼。
可是方才付辰根本不在养心殿内。
李盛澜来不及细想,付辰就已经低头睥睨,同他相视。嘴角缓自扬出一抹嘲,付辰把腰间刀鞘也抽出来扔在地上:“假传遗诏,欺君罔上,万死难偿其咎。方才他出口之言,若有只字传出,临场者均与之同罪。”
霎时间如水滚沸,殿前群臣中议论者有之,高声质问者有之,更有二三人冲破侍卫截防,往宫道迈出数步,又被院外守卫层叠拦住。
闻讯入宫的将领朝臣少说二十,连带李盛澜一起,都被李盛渊手下围困院内。李盛渊慢慢走上前,指尖垫一层素帕,自血泊中捻起那张薄到透光的遗诏,放到见状走下来的付辰手里。他回头环视一番,颔首道:“诸卿不必惊慌。明日真正遗诏颁示前,烦请诸卿于宫中静候,以免动荡。”
这次偌大庭院万籁俱寂,连众臣的议论也不闻于耳。李盛澜闯出两步,肩头抵上侍卫长剑,见他们不敢动手,轻易拨开面前两人肩头:“二哥定伪便是伪,如何证明?”
李盛渊转头向他,稍提裳摆,一步一步迈来。及至走到李盛澜面前,两只手放下,却是扶上李盛澜肩头。李盛澜死死盯着他双眼,如是良久,李盛渊方收了下颌,轻轻舒一口气。
“阿澜若为监国,自有去伪存真之责,”他提起掌,在李盛澜肩颈间按下去,“不过眼下,这责任在我。”
……
敕安巷的人混杂了苏府家丁拦在门前,都没能将行色匆匆的楚折若挡下。
他连灯也未提一盏,见到朴云,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握住她一只手:“阿澜要同李盛渊周旋,又要救人,他分身乏术。朴姑娘提过,他传信出来了对不对?”
朴云被他攥着,收也不是放任也不是,两眼飘向一旁:“对,有关郑公公去向的……但……”
“帮我进宫,朴姑娘,请你帮我进宫。”他话说得急,瞳目却固执定在朴云面上,“我不能坐视不管,阿澜独自应付不了,他需要我帮他。”
目光晃回来,朴云打量过他几遭,轻声问:“楚先生打算怎么帮?”
“刘夫人或许已经说动了,她会劝刘昉,一定会的。”楚折若咽了咽,垂目暗自想上一霎,接着道,“我不需要去别处,我只请刘昉派人护送我至宗人府。宗人府若无异,再一同救出郑公公……总之,阿澜需要我。”
被他捧着手的人沉吟须臾,吐息般浅淡开口:“楚先生要怎样保证,过去不到一夜,刘昉就一定回心转意?”
楚折若顿住,朴云等上半刻,又问,“就算他同意调兵遣将,宫中情势未知,纵是宗人府这样的偏僻地,难道轻取易得?”
“所以要及早,”楚折若把她的手抬得更高,抬到面前,“所以要趁李盛渊还没有防备的时候动手,不然坐以待毙,岂非更是盲目!”
“没什么好争的,都盲目。”
悠悠的话自门内飘出,朴云同楚折若同时转头去看,素洁身形晃至府门外,斜倚上漆红高柱,“所以,我同他一起,才能多几分胜算。”
第97章 刀山火海
4,193字07-28
定远侯府在京城扎根多年,虽说亲兵散尽,但如今的宫城守卫中,未尝没有倾慕其权势之人,抑或当年的追随者。再者,张桓玉认识的那些纨绔之中也不乏被父母塞进五城兵马司的,眼下都镇守宫城外。他把自己所思所想同苏夫人陈述过,换来她一声哼:“去就是了,北境的刀山火海你都闯过。你娘老了,还能劝得住你?”
他冥冥里听出些别的意味,也只当不知,和楚折若兵分两路,自己去寻那些故交的父母,而楚折若向刘府暗中递信,请求调动人手,增加皇城守备。
没有手谕,增补侍卫一认刘昉名姓,二听皇帝调遣。刘昉亲自下令调动的那些人,可就与李盛渊无关了。
张桓玉带着令牌,不消两刻便自兵马司将新增补守卫集结一队,身率在先径直驰往宫门。楚折若混于守卫之中,鬓发额发垂下来,看着邋遢,能遮去大半张脸。他们在张桓玉后头不远不近跟着,打眼望见高头大马上端坐的岑瑀,以及他身后三千营部下。
岑瑀略一低头,就同张桓玉撞了个正着。他神情僵了僵,向张桓玉之后的队伍瞥来一眼,旋即策马上前,凑到他身旁说了句什么。张桓玉勒住马,脸色不太好看。须臾,宫门处守卫走近了厉声高喝:“什么人!瑞王有令,破晓前不许任何人出入!”
“兵部调令,”张桓玉亮出符传,同样义正词严,“特遣兵马司增防,护卫皇城。”
守卫中有与张桓玉关系要好、刚刚知晓家中吩咐的,此时互相对望,绕开其余人走到张桓玉面前:“啊,原来是五城兵马司的人。瑞王早有吩咐,始终等着你们呢。”
被他们拨到身后的那群人惑而不解,手中刀戟刚有松懈之势,见张桓玉率领的那些人走近,复又干脆横于门前。
站在最前的那名守卫横插进张桓玉那些故交之间,左右看了看,抱臂道:“没有瑞王手令,任你是皇亲国戚也无用。”
“你——”
张桓玉险些冲上去,幸而被岑瑀扯住后襟。他甩开岑瑀的手,堪堪收住缰绳,“我们依令守卫的都是要地,耽搁了事,你们担当得起?”
“既是依命行事,想来拿到手令也不难。”那人放下两臂,温和些许,“小侯爷,别怪属下不留情面。只是今夜瑞王下的是死命令,还请您体谅一二,不然属下也很为难。”
看样子此人官职不低,与张桓玉相熟的那几名守卫立时变得束手束脚,无所适从笑几下,乖乖退回去站定。张桓玉压低了眉,同他对峙良久,状若无可奈何地转开脸:“好吧,那我在这儿等手令。不过先让部分人去东安门把守,总能通融吧?”
那人低下头沉吟不语。身后忽有一人上前,凑在他耳边,三言两语即撤。张桓玉低眉,瞧见那是同自己自幼相识的马家独子,发觉他看来,轻轻眨了眨眼。
“三十人,不可再多。”
摸着下颏深思熟虑过,张桓玉犹豫里一点头:“好吧。”
他调转马首,自上而下环视过一圈,手向楚折若所在方位挥了挥,“你们,去东安门,进去了就听统领调配,不准擅动!”
左右人皆称是。楚折若自始至终低着头,与队伍一同退出门前团簇之众,越过围拦守卫,向东而行。
走过方才与张桓玉交谈之人身侧,楚折若模糊听见他嘀咕,说什么“真是殿下找来的人”,什么“刚下令严加防守,守卫就来了”,手里缰绳在掌心绕过两圈缠紧,并未多做停留。
东安门距宗人府最近,穿望恩桥,经光禄寺,行出不久,千步廊赫然眼前。这条路于楚折若而言也算熟悉,一直往西是锦衣卫衙署,往东便可抵宗人府。他将将行至岔口,迎面一队人马驰来,远远的未看清装束,为首者便招手喝令停步,称是锦衣卫核查身份。
等他们走近,为首者果然是崔阜。他一侧跟着昂首伸眉的沈博,楚折若心下稍定,暗自向他的方位挪过几步。出示从刘昉处要来的腰牌时,伸过来那只手年轻,抬眼一瞧,果然是沈博。
沈博把腰牌抚在两掌间看了看,见眼前人长发掩面,低下头正要往发后打量。两缕鬓发却先被人撩开,沈博愣一瞬,待看清其下容颜,手中停住半霎,不动声色把腰牌递还给面前人。
看过最后一块腰牌,崔阜搓着手点了点头:“你们,去宗人府。每道门都把守好了,天亮前出了什么闪失,无关轻重大小,均是杀头之罪!”
到了换值的时辰,宗人府正门口的守卫仍屹立不动。皇帝死前不论流露出何种意向,传位李盛渊或李盛澜,宗人府都不该被如此严防死守。楚折若心下思量着,随众人勒马停驻。他离得远,听不清走到队伍前的那几名统领的意思,于是依据他们手势所指,以及身边人朝向,一小步一小步地混入看起来该是守偏门的那支队伍之中。不知道偏门离大皇子居所是远是近,楚折若挥动缰绳,李盛澜也是蒙眼塞耳行事,危局面前,谁还不是仗着一字赌。
偏门内寂静异常,深冬时节,地上竟有大片的绿纵横蜿蜒,风吹来,声响粗粝,不似寻常草木般喧嚣却清亮。楚折若下马,匆匆往里掠过一眼,没能看清便被跟着眼前人的脊背,走到原本的一众守卫面前。守卫只五六人,见他们来各自招手示意可站在自己身边。楚折若选了个衣裳上毛边糙乱、襟口被碎步缝补过,靴面还印着灰黑污痕的人,和他靠肩并立。这人头上只一顶布帽洁净,像新近洗过,他又频自向自己使眼色,楚折若于是转过头道:“那顶小帽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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