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着自己后脑踟蹰起来:“……我怕冷。你……你知不知道怡王府那位楚先生?据说他体弱,也怕冷……”
楚折若心中紧了紧,按住自己肩头:“那还真是巧,我正姓楚。”
那人双眸亮起来,四下张望几眼,低头把声压得极低:“随我来。”
内院反而守卫稀疏,最深处的院墙浮现眼前之时,四下阒寂无人。那守卫替自己拉开屋门,吱呀声响持续一瞬也是万载,楚折若在袖中攥住了自己手腕,低头看着石阶和自己靴尖的间距,小心迈过去,踏入屋中满地凌乱。
布料被撕碎,不知何来的纸也散落,再下探,似乎还有衣裳铺开被堆压在最底。小屋一侧的石榻上坐着人,隔了帷幔和满地杂物,楚折若走不过去,于是便也看不分明。
但他没有轻动,把自己手腕上红绳往上拽了拽,目视那守卫踩着满地破烂走过去,向那人道一声“殿下”。楚折若往后退开两步,让唯一的矮橱遮掩住自己。外头混乱比过滚粥翻腾,大皇子身处其间,居然还能心如止水,着实叫人敬佩。
更让人敬佩的只在下一瞬,在石榻上那人开口,语清声颤,“……楚先生?”
再往前推六年……五年,更近,楚折若听着这样的嗓音,是要禁不住地浑身哆嗦的。
教坊里来来往往的太监多,多得每个人开口,都让他思及当初在林中笑着说自己价值千金那位。楚折若不知道他是谁,但数年前自己伏在地上,手里两把泥土攥进掌纹,几载过去,再有不辨阴阳的腔调流转耳畔,嗓间即使张开了还是会有莲子羹咽不下的粘稠,锁骨间凹陷麻痒,越挠越痒。
不是每个人都与当初那人相同。楚折若勾松了自己襟口,闭着眼强自定神,就听见那人从石榻上滚下来,当真肉球似的啪一声撞地:“你手边的屉子里有剪刀,楚先生,拿出来。”
紧闭的门外脚步乱响,顷刻在槛外停息,仿佛是不计其数的人冲上来,把窄小屋舍围了个密不透风。摔在地上的人整个身子都被裹在帷幔里,又喊一句,只是更轻,“拿出来,快呀!”
楚折若照做了。躺在屉底的除却铜剪,还有针线散布其上。他慌忙拽断那些纠缠的结,双手把剪刀捧在身前,听见那人叹息似的说,“投过来。”
一时无人动作。楚折若看向帷幔前站着的守卫,他背上有刀,手里握匕。若是真想行凶,不必凭借这一把剪刀。他思量片刻,蹲下来,悬空拿着剪刀,贴紧地上杂物,想要就这样低低扔过去。
刹那间,眼前帷幔被风扬起。重叠的鹅黄色中,楚折若看见一副与嗓音相异的沧桑容颜。他下裳在地上铺散开,却是平坦得吊诡。
他是跪坐的吗?他是大皇子吗?楚折若手里剪刀被摁进凌乱布头下,耳边又响起,敕安巷众人同宫中联络,凭的是一位郑公公奔走其间。
今日郑兴年何在呢?被李盛渊挟制着,关在哪都不奇异。
“不行,郑总管。”楚折若把剪刀勾回来,连同右手一起掩在背后,“倘若不是三殿下顾惜你性命,我又何必此行?不只是他要救你,我们都想你能活着。”
对面那人艰难挣开裹身帷幔,奋力往楚折若爬过来:“我活着?活着继续给二殿下严刑逼供的机会吗?楚先生,听我的,把它给我!那是房中原本就有的东西,我用它了结自己,不干你们任何人的事……快!”
话语再轻,压不住话越说越快,渐显癫狂。楚折若摇着头,从地上站起来:“我既受命于殿下,就一定会带你出去。”
门板被人拍得震响,险些把楚折若的话淹没个彻底。但他清楚听见自己心口搏动,扯动肩头起伏,不觉里向前收着,是一个防备姿态,缓缓将手中铜剪举至身前,另只手摸进半开的屉子,摸出细针三五,“今日守在宗人府的侍卫,一共多少?”
屋里悄寂一瞬,守卫反应过来他在问自己,忙道:“不过十五。”
“十五人,算上和我一起被分派到偏门的十人。”楚折若转头看向他,“你有把握能冲出去吗?若不能,我背着郑总管,不连累你。”
拍门声愈烈,渐次成砸。门闩哐当地响着,一声接一声。那守卫没有思量余地,挠了挠鬓尾,直接将郑公公抗到自己背后,一只手托住:“我领路,走!”
楚折若不会武,筋脉、命门、死穴,他对这些一窍不通。他两只手死死握住剪刀,对准身前身后暴露出的双目直刺下去。血花在脸上迸开,来不及擦,楚折若转身看见向背着人的守卫而去的长剑,手里锐针甩出去,那人捂住眼,哀嚎着蜷缩在地。
楚折若不会武,但抚琴之人,手上不乏劲,灵活更甚。他和守卫一前一后将人群冲出道豁口,躲开接连劈下的薄刃冷枪,一跃翻出宗人府窄小偏门,门板扣上,身后乱刀还在不停挥砍,有几柄穿透木隙,露出门外,月光下寒色刺目。
他们三人不敢耽搁一刻,顺着皇城东墙和官署间的夹道一路向北,直往东安门奔去。东安门有张桓玉和岑瑀的人接应,只要能出城门,一片混乱中再没人能寻到他们的影子。
楚折若一手按住胸口,一手撑墙。他喘息愈来愈急,嗓中起先是凉风滑进来又掠出去,慢慢有甜涩气自肺腑穿行而上,隔上两息要闭口吞咽几度才能压下。地缝里有双手钻出来,拖住楚折若的腿。他惊叫了声,腿侧被掐住,顿时酸软难忍。守卫慢下来,往回望一眼:“怎么了?”
低下头粗略一瞧,什么手,什么地缝,什么都没有。
“没事。”楚折若急促吐息,再拔步,抑制不住地跌撞向前。撑墙的右手每一下都需扣进朱漆,才可保身躯直立。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每当连路也看不清,背后的追杀喧嚣绳索般缠上自己脖颈,收紧,窒息里艰难扯回几分清明。
“前面就安全了。”
时隔太多年,那道声音再起,楚折若要晃去脑中所有混沌才能分辨,那是刘孝在喊,“前面就是深林!哥儿,再坚持一段,跑进去就安全了!”
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双膝一软,全没了知觉。楚折若整个人扑向青石地砖,手臂撑在额前,蹭破了侍卫所着粗布玄衣。
“楚先生!!”他已分不清是谁在叫喊,守卫抑或郑兴年,“快站起来!!再往前一段我们就安全了!!”
“好……”楚折若抹掉自己嘴角一点湿润,爬起来,“好——!”
第98章 两处茫茫
4,248字07-30
窄道反而便于躲避追逐,尤其他们只有三人,而追兵是一长队。东安门近在咫尺了,楚折若能望见门前高骑马上的身影,看到半开的宫门,宫门后如乱海,张桓玉在守卫背着郑兴年靠近前往侧边不经意似的一撤,他们融入乱海里,连楚折若也寻不到了。
他越跑越慢,渐至凌乱地走,再成身躯半弯着倚上宫墙,抓住自己手腕喘息。
指掌间殷红慢悠悠漫出来,漫过骨节,嘀嗒砸进地砖缝隙。方才被乱剑划过时只觉冰凉,见了血,终于有疼痛蚁噬也似,细细密密爬上来。全心投在压紧伤口上,恍惚听得人群中有人在喊自己,在喊“楚先生”“楚先生”甚至是“楚折若”的时候,楚折若还摇着头,只当自己是听错了。
第四第五声传过来,他才想起不是,那是张桓玉的声音。
两唇碰了碰,想像方才那样回应,嗓间却像有什么东西在逃窜间断裂了,怎么都扯不动,一用力就软绵绵缠作一团,轧不出任何的话。又要辜负别人的好心了,楚折若整个上身都贴上宫墙,慢慢滑落下去。
七年前,楚折若就在刘孝的好心援手下逃离过一次。他觉得自己没有辜负刘孝,所以也不该辜负义父。刘孝远走去奔赴他的生路了,楚折若却不甘于此,趁着官府的人撤走,连夜跑回村里,要替义父收拾仅剩的一点遗物。
他原本想立一座冢,至少让义父知道自己没有辜负他,结果被人发觉,一下子,义父和舍命带他奔逃的刘孝,楚折若把他们两个人都辜负了个彻底。
浑身激灵,楚折若乍然清醒过来,强撑着睁开眼。周遭一片浓稠暗色,远远的有光点刺进来,光点中两道重叠黑影正在前方与自己迎面相对。楚折若用找回的依稀一股劲,疯了似的朝黑影招手,喊“不要管我”,遍复一遍地喊,把最后的神思也熬得弥散。
心里好受一些,不觉得辜负得厉害了,楚折若再度撑了朱墙攀爬起身,往宫门的反方向迈出第一步。
还有两个人,李盛澜和他长兄,他们还困在宫里生死未卜。更多的辜负楚折若承担不起,他把手悬在自己眉前,月光霎时黯淡下来,铺展似无际的地砖,远处飞快接近的人群,还有朱墙后摇曳树影,他全都看得清了。
每一次举步都更稳一些,及至被侍卫团团围困,脖颈上风领被刀剑触肤的凉意代替,楚折若眼前已经没有任何沉晦不明的东西。他用手背轻轻将颈边刃身拨开,蹲下去,指腹捻得毫无缝隙了,风领就被他重新抓回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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