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昼短_含襄【完结+番外】(124)

  李盛澜往他身后看了看,正房木门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敞开也难见个中情形。他不着痕迹将胳膊从张桓玉手里抽出来,问:“怎么这么多人,姑母在里面吗?”

  “不乏京中望族为向娘商量对策,派来传话的人。”张桓玉抢着道,重新拎住他手腕就要把人往门里拽,“还有敕安巷的人,还有……哎呀你看了就明白了!”

  的确是看一眼就明白,因为李盛澜踏过门槛,目光穿过人群缝隙轻飘飘一落,就落在瘫坐木椅之上的郑兴年面容。

  “阿澜,快过来快过来。”苏夫人从座位上走下,一面趋近一面摆手让周围人都退下,“郑总管问了你一整夜,反倒是我们提什么,他都不愿开口。你问问他,究竟发生何事?”

  李盛澜离得近了,就看清郑兴年掩在衣衫下,窄短瘦削的半条腿。称不上厚重的下裳随了腿上皮肉在抽动,他挣扎着仿佛想起,被李盛澜按回椅间:“郑公公,我没事。”

  “殿下……”

  他哽咽起来,等屋中人都散尽,大门也缓缓闭阖,连忙拉住了李盛澜的手,原本耷垂的眼帘彻底撑到最大,泪光滚蓄过眼尾,连一点深褐的斑也闪动,“是奴婢连累了楚先生,是奴婢无力自护,更没能护好大皇子殿下。若非奴婢没把信传出来,楚先生是可以救出大皇子的呀……”

  泪意跟着涌上来,李盛澜低头看向一旁,等他平复。过了须臾,郑兴年松开其中一只抓着李盛澜的手,揉了揉眼尾。李盛澜这才敢转回脸来:“不急,郑公公慢慢说,我听着。”

  “哎。”郑兴年又用手背在自己嘴角按了按,深吸一口气后道,“就是前一日夜里的事。瑞王见陛下行将就木,拿五石散来逼他处置大皇子殿下。陛下不允,瑞王派人当着陛下的面把奴婢带走,带往宗人府。”

  “刚到宗人府时奴婢还庆幸,想,这样反而离大皇子更近,或许可看护住他。及入屋中方知,大皇子早已被送去他所。”

  李盛澜皱了皱眉,不觉里凑得更近:“那长兄被关在哪里,公公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问了,每个人都问了,他们都说不知。”郑兴年不停摇着头,“快日出的时候,瑞王又遣人来,问我是否与宫外仍有联络。我否认,他们就手起刀落,砍了我半条腿。幸亏有……有阿成兄弟替我包扎上药,否则,否则我根本见不到殿下……”

  话未尽,郑兴年蓦地睁大眼,将李盛澜往后推开些许,“殿下身上这是什么味道?”

  李盛澜愣住,抬起自己袍袖一闻:“没有,我这几日四处奔走,哪分得出心力熏香……”

  但他忽然闻到了,不仅闻到了,手臂上原本已愈合得差不多的伤口被牵扯得作痛,禁不住嘶了声,重新把手放下。

  “奴婢在陛下身边侍候之时,”郑兴年抹了自己脸上没管住的湿痕,镇静下来道,“还有那群人对奴婢下手之前,都闻到过这种香气。敢问殿下身上可有带伤?”

  李盛澜点一点头,将左臂衣袖掀上去。玄色衬里中素白绢带分外显眼,连原本退到一边的苏夫人也掩唇走上来:“这怎么弄的?什么时候的事?阿澜,你怎么一直不说?”

  或许冷风刺骨,或许关怀太恳切,原本些微的痛在此时也加剧,叫李盛澜险些抬不住胳膊,颤悠悠要放下去。垂落前的一瞬,肘节被郑兴年双手托住:“渗血了,夫人,贵府有没有大夫?”

  第100章 长候君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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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置信吐出句“怎么会呢”,李盛澜把头探过去,甚至怀疑是自己眼花,否则怎么当真看见缠得严实的绢带缝隙里的确有殷色缓慢洇开,层叠一层,越叠越分明。到后来李盛澜用另只手揉了揉自己的眼,再去看,血已经渗到绢带边沿。

  “苏府没有。”苏夫人从二人间撤开,转头向门口,“桓玉,快去请大夫来!”

  “哎!”

  几人围在面前,张桓玉看不清发生什么,只顾照苏夫人命令就往门外跑。刚跑出去,肩头被岑瑀按住:“你不能去。”

  张桓玉不解,眯眼定定看他。

  “我可以说,是三千营部下训练时受伤,而军医人手不够。”岑瑀松开手,顺势滑下去,在张桓玉上臂上一握,“等我回来。”

  他说完,转身便走,高束在脑后的发于风中飘晃一瞬,须臾远去。张桓玉站到屋檐下,望着他背影,晨光中眯起的眼逐渐张开,暗自嘀咕,“又是等。”

  “什么时候让你等我一次……”

  血越渗越多,滴在地上,简直有止不住之势。朴云和方湫待得久了,总随身带着些伤药和绢带以备不虞。她听见信,疾步跨进正房里,蹲下来替李盛澜换药:“不知有没有效,总聊胜于无。主上,你这伤多久了?”

  李盛澜在心里算了算:“十日,总该有了吧。”

  “十日还会挣破?”朴云的手稍顿,兀自讶异上半刻,又把伤药一块块铺撒在裂口处。

  鼻间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李盛澜把头低下来,避开自己手臂不看。他摸上自己胸口那封遗诏,衣料触手冰凉,昨夜李盛渊在此处状似无心地按过,那刻他们两个相距最近。

  他那时候从容得不似在威胁,倒像胜券在握。右手也失力松垂,莫大的懊悔涌上来,懊悔里混杂的都是,怎么当时自己就没想到,李盛澜最擅用毒用香,使种种阴毒手段,替他自己谋一场自在进退。

  在苏府待到午时,李盛澜吩咐归潮备车马,径直赶往刑部大牢。苏夫人阻拦过一次,想留他在府上多少用些饭食,李盛澜摇头婉拒。

  这之前京中最好的大夫被岑瑀请来替他诊过。那大夫甫一走近,立刻朝离李盛澜最近的朴云破口大骂,什么“外伤病人在这儿,你们还敢熏这么浓的乳香没药”,什么“流这么多血了才寻大夫,都是瞎的吗”,训得朴云脸黑了又白,刚站起来叉腰要辩,被李盛澜拉住。

  幸而大夫也是嘴上念叨得厉害,打开药匣替李盛澜处理伤处的手是一刻没停。他问过朴云已经敷上的伤药成分,捻着自己胡须思索瞬息,从匣子里仔细挑出另外几个小瓷瓶。一面往伤口撒,一面扯住李盛澜痛得往后缩的胳膊:“别动!还嫌裂得不够严重吗?”

  李盛澜脸色也跟着变了几变。他转面往朴云处瞥过一眼,被她幸灾乐祸的偷笑刺得目痛。

  “乳香和没药都行气活血,少量熏蒸可消肿止痛。”大夫把脸凑得离伤口极近,喃喃自语,“但你熏这么多,伤处又半愈不愈,眼下这种情状还算不错了。要是不注意,前些时日的休养都白费。”

  李盛澜转回头来看着他发顶,又看看身边的郑兴年:“那如果是枯骨之馀的人常年熏这种香,会有怎样的后果?”

  老大夫皱起眉,一双眼慢悠悠掀起来,内里浸满了不可理喻:“你们全都傻了不成?风烛残年,气血两亏,再用熏香活血补气,身子里仅余的那点精血都被调用消耗个干净,不是催命是什么?”

  他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把手里药瓶往后拿了拿,“我可劝你别打歪主意啊,就算要这么干,也千万别连累老夫,别说是从老夫这儿听来的。万一出了人命,老夫可担负不起。”

  清亮笑了声,朴云抱着双臂从墙角走近两步:“大夫,你安心就是了。这位也是被戕害者,怎么狠心加诸他人。”

  朴云停上一停,笑得更开,“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真要用这种手段,为什么问你,暗地里筹划不好吗?又不是什么大罗神仙,拜过就可以成事的。”

  老大夫垂下眼,闷闷哼着。他想不明白这话算安抚算保证还是贬损,所幸满脸纠结地继续上药。包扎好,又被苏夫人叫到一边替郑兴年看诊,再之后自己是怎么无奈瞟向朴云,怎么揪着自己上臂衣衫起身离开,太疼了,李盛澜脑袋里也只留下两三抹残影。

  他记得清楚的只两个念头,甚至带出苏府之外。其一,皇帝从虚弱到驾崩,果然不止服食五石散这么简单。不知李盛渊用了什么手段盖过药材气味,但如果能查到蛛丝马迹,又是他弑君铁证。

  其二,仗着起效要几个时辰,李盛渊对自己都敢用毒,那楚折若在他手里……李盛澜不敢细想。

  只要那道名姓自脑中浮起,划过,仿似荆棘把李盛澜整个人缠绕,收紧,尖刺毫不留情留在皮肉里。他睁开眼,大口大口喘着气,抹上自己手臂之侧方知,是伤处还在抽搐,剧痛难忍。

  车马疾行,一路颠簸晃荡。李盛澜死死掐着自己虎口方忍下恶心,他想,也挺好的。至少不至于因为一夜未眠,马车上就昏睡过去。他闭上眼,皱紧的眉逐渐舒展开,就听见车轮嘎吱一声刹住,有人跳下来替他撩开门帘,手悬在木框边等上须臾,等李盛澜睁开眼瞧清归潮面容,没什么波澜地念一句“到了吗”,才沉默着颔首,搀扶他走下轿厢。

  行至衙署门前,李盛澜被守卫横刀拦下。他看见眼前两守卫眼中迟疑之色,无声浅叹,把亲王腰牌几下解下来,递过去:“我要见你们纪尚书。他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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