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面面相觑着放下长刀,其中一人接过腰牌,低头看一眼,视线扬起来,又在李盛澜面上划过一霎,方交还腰牌,拱手行礼:“瑞王有令,三品以上官员居府待命,无诏不得出。尚书大人亦不免遵行。”
这和将人关在宫里有什么分别。李盛澜暗自笑两声,胳膊就从归潮手臂里滑出来:“不管他。本王受先帝遗命,查探大皇子下落。牢中有重要人证,尔等即刻放行,并——”
马车门帘被风吹得高扬,四五道黑影飞窜至李盛澜身后,在他招手时上前夺过守卫手里长刀,不由分说将人围在其中。守卫刚要反抗,却听李盛澜道,“为保嫌犯无恙,纪大人出府前,刑部暂时由本王接手。你们就配合亲卫守好这里,如若有任何一个没有本王手信的人被放进去,所有人都等着问责吧。”
大牢中如李盛澜所料,昨日来时交谈过的那些胥吏不知被打发去哪儿,顶替上来的那些生面孔见他经过,低垂下头,礼行得无可挑剔,全然没有见过自己的讶异。原本还觉得是自己猜疑过重,见此情形,李盛澜干脆挥手让他们各自散了,只留下个看起来年长的跟随。石门徐缓闭严,两道脚步一前一后响在狭窄行廊中。李盛澜听着,兀自想,反正有归潮在门外看守,外面那些人干涉难为,更逃不出去。
提审也无需登记了。李盛澜顺手掠下那名胥吏手里铁钥,咔擦轻响,牢门被过堂风往外催开一道缝。里头被低低吊着的人睁开眼,兜脸便是一碗凉粥泼过来:“忘恩负义!”
粥是牢里守卫送来的饭食,那人张了张口,今晨拒吞的汤粥寂静冷落,终于还是黏在他舌尖。那人咬着牙,呸一声把粥吐在地上,头还没转回来,小腹又挨一脚,“在这里躲清闲,真安稳啊。我让你躲!我让你躲!!”
又是一脚落在腰侧,闷响沿着骨缝窜上灵台,叫那人浑身一抖,乱发上沾的粥米也掉下来,重新沾在他残破袖口。他抬起脸,愤恨看向眼前人,手指蜷入掌心,目光触及他通红眼圈那刻滞住,又一根一根松开,似后知后觉。
李盛澜逼近半步,胸膛毫无节律地起伏,两唇抿了抿,出手揪住他后发:“他昨日不过劝你几句话,他害你了吗?为什么暗地里传信给瑞王,让他派人暗害,你们不是同乡、不是交情甚笃吗?为什么?!为什么!!”
那人被揪得后仰,不得不直直看着李盛澜双目,喉间突出似要顶破皮肉,挣扎里勉强挤出句沙哑的:“谁?……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你不知道?”李盛澜转而掐住他后颈,把人往面前又压半寸,“你比谁都明白我说的是谁。他昨日才冒险来探望你,你转头就把他害得尸骨无存。我不信你这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
他顿了顿,眉头压低下来,“难不成,你当真不记得?”
那人怔住,过半晌,两目一点一点睁大。他瞳中震动,似浪潮来回,顶着李盛澜注视,气若游丝开口:“是……是和我交好那人的兄弟?”
片刻的紧盯之后,李盛澜嘴角无端一扬,手在他颈侧逡巡过,猛地收拢,攥紧:“还好记得。”
“记得,才可称忘恩负义。”
咽喉上下翻滚、涌动,自剧烈至微弱,在李盛澜手里慢慢减退了生息。也许是希冀断绝的前一霎,也许是企望萌生的头一刻,那人喉口疯了般震颤不已,拼上全身气力在李盛澜指缝间迸出含混的声:“我没有……我没有传信,我不可能……和我没有……干系……”
两眼翻白那瞬,脖颈一松。他整个人瘫软下来,即便是被束缚住的双手也失力,五指松张开,什么东西轻飘飘荡往地面,被一只手托住,捞回在自己面前。
那是块布包,四角已经被磨得炸起毛边,甚至有发黑迹象。李盛澜小心把它拆开,里面躺了两样东西。干而脆的灿金树叶掀开,遮盖其下的是枚金指环。金指环存留得极为得当,没有磕碰残迹,没有指痕汗渍。微微往侧边翻开,内里镌刻小字唯一。李盛澜把他凑到自己睫前,合上一只眼,依稀辨认出“若”字轮廓。
他肩头抑制不住一颤,指环便险些和干叶一同掉在地上。
“这是他走之前给我的。”那人喘顺了气,泪和着涎水胡乱挂在颌角,“我离开……离开北边这么些年,第一回有人劝我归乡。我连认下罪名、服过刑跟他回去的念头都生出来了,怎么可能害他?”
布包四角重新被李盛澜捻在一处,系好。他看着粗布上一小道凸痕,拿指腹按下去,一口气也缓自沉入腹底:“你不曾递信,那他为何会被瑞王手下发觉?既然有过坦白的念头,怎么还不开口?”
“因为我——”
那人脖颈往前探得很长,须臾像被什么击中,僵在李盛澜鼻尖之前动弹不得。他敛目,颈项便缩回松垮衣襟里,头稍稍埋低就被垂下来的长发挡住,“我也怕死啊,他是冒险,难道我不是?”
他嗫嚅着,像先对自己说过几句什么,才堪堪抬起一双眼,在乱发缝隙里去找李盛澜耳廓,“你们都只关心从我嘴里能撬出什么,谁关心过瑞王知道我松口,还能不能和他一起活着回家?我不管你是谁,我只问一句,你站在我面前,究竟是要替他讨公道,还是为了拿到我的供词,好加以利用?”
李盛澜长久注视着他发间沾染的埃尘二三,看它们在那人惊颤中簌簌抖落,被铁窗外透进来的日光映作雪色。不觉手已险险悬在那些飞尘间,在那人发顶之上。那人手腕陡然挣得剧烈,牵扯得铁索也琳琅狂响。忽然间万籁沉寂,李盛澜手掌落下去,拍掉那些浮荡的尘灰。
“有分别吗?”他收回手,打量面前人洁净无物的发梢,颇满意似的点一点头,“供词我所求,替他讨回公道,我更是求之不得。我来找你不正因为,只要你两句话,害他陨命的那些人都能报应缠身吗?”
铸铁腰牌随他动作摇晃,撞上几乎织缀作帘幕的佩玉。李盛澜撩开外套的赭色织金绒氅,里头是不甚起眼的玄色袍服。腰牌卡在玉带间,被李盛澜两下解在手中,紧握着伸在那囚犯眼前,“我乃钦定摄政王,三大营只听我一人调令。我可以许诺,事成后遣精兵护送你离京,替你备宅邸,置家丁。”
他瞄一眼牢门外等候的胥吏,见他安静如常,兀自弯了弯唇角,把腰牌连同握着它的那只手收回袖里,慢声道,“如此,只换你几句话,应该不亏吧。”
那人愕然,扬着头想要细细观量李盛澜腰牌之时,腰牌已匿迹。他徒然僵着脖颈,一张嘴合不上般咧着:“你……摄政王……我没听说过!就算你真的是,怎么会因为一介庶民来这种地方……别扯了!”
说到后来那些不自信都成嘴边嘲讽,是他仰面重新扫视李盛澜周身时上掀的瞳。可是越到后来,瞳目渐垂,他愈发从大氅上那圈柔而油亮的长绒,从那顶金冠,从他腰间玉带钩上尽观,这些东西,自己也在瑞王身上见过。
匆匆的几眼,却在脑中留痕。
“因为那是我在意的人。”李盛澜道,“那是我决定了要携手余生的人。我知你对朝廷有恨,我的恨意更甚。所以,我们是一路人。”
第101章 错身擦肩
4,032字08-06
深冬走到末尾,总要奉送一场报复。于是天寒地冻,鸦也噤声,云亦封凝,朱红的墙更见高耸。李盛澜身浸日暮辉色,静视宫人替他拉开南三所最偏僻那道门,振一振衣尾,捻住腰间袍提离地砖半寸,举步迈入。
地龙烧得旺盛,窄小一间房,所容不过一榻一桌一屏风。门侧的窗扇被木板钉死了,只有指宽的缝隙留存,许热气前呼后拥着挤出去。身后木门一点点闭阖,李盛渊站在远处,衣上褶皱在指腹里捋了又生,终于听见榻上细微的窸窣,俄顷,青衫白裳的人绕过屏风走出来。
他脚腕上束了铁锁,走动时细链狠擦砖石纹理,磨出道复一道的白痕。一路走一路咳,二人越来越近,李盛渊展肩扬颌等候受他一个敷衍的礼。擦肩而过时,楚折若却连眼也不曾抬起,哪怕一睨,都不如李盛渊所愿。
李盛渊微怔,转身让目光追上他身影。楚折若径自扶着墙蹭到五步之外的低矮桌案前,拽过其上粗陶杯盏,不顾热气蒸融,仰头往口中送。
几滴砸上舌尖的茶水之后,是杯壁被李盛渊攥住,截拦向下,压着他的手僵持在胸前。
“就这样渴吗?”李盛渊垂眸,入目就是自己烫红了的指身,“不知道凉下来再喝?”
水面波纹荡碎了楚折若倒影。他眨一眨眼,松开手,杯盏险些自李盛渊松松圈起的虎口里坠下去,被他及时握住。
这样一来,原本素净的裳尾失了提拽,彻底摊开在地砖上,浸染目不能见的灰尘。李盛渊低下头,用靴把裳摆踢得离自己双腿远些,就听得身侧脚步慢响,拖过门前,拖过屏风,好像某道橱柜拉门又摔,细听方辨出,是谁把自己摔在被褥间。
手里陶杯被举到面前,李盛澜轻轻两口气将热雾吹散,又把另只手也覆上杯身。他靠墙站着,直至掌心从滚烫到温热,空出一只手把下裳侧边往身后掖过去,大步走到屏风前,顿一顿,凑近榻首的短短几步缓得几乎无声:“不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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