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昼短_含襄【完结+番外】(131)

  门窗还关着,琉璃窗自内糊了层纸,不知是不想看见外人还是不想被过客瞧见。付辰没管,走得快了,脚下习惯似的无声:“楚大家,我来给你送——”

  第105章 杀之弃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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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吱呀叫着大开,初日分光入户,帘缦后一道人影就映得轮清廓明。付辰来之前思量,要是二人昨夜真有些什么,那楚折若此时该好端端躺在榻上。然而帘缦掩在独有的案台前,人影自然也靠着书案,细柳一枝站得耸直。叫付辰惊到,慌乱一动,纱幔便跟着鼓荡向付辰衣尾,要纠缠上来。

  双唇未合,付辰看见几张软绵的什么东西在帷幔后、在风里飞着,顷刻被楚折若伸手按回桌上。他忘了动身,一直看到楚折若分毫无异地从帘后迈步而出,一只手还攥着自己袖口,看见他,先敛眸颔首:“付大人。”

  第一眼,楚折若面容是被捧举的瓷胎,日光后照,渲开淡赭的花痕。可赭色是皮肉下涌动着的,非他人可印刻。第二眼,付辰低目,方盯住他收紧了的袖。那里平整,可真平整无异,掂着做什么?

  “楚大家起身好早啊。”付辰说着,两目未动,“我想着你侍候殿下辛苦,就来探望探望你。可楚大家这精神劲儿,倒显得我自作多情了。”

  他视线毫不收敛,楚折若顺了他眼光低头看着,攥袖的手松开,扬起下颌一笑:“是啊,不是自作多情是什么?”

  “如果付大人所谓侍候是指,”楚折若把袖在过堂风里一甩,零七碎八的纸纷扬挥开,漫空流转,“我受瑞王胁迫,在他阖眼前一支一支地吹曲,那我的确不易。要是别的,付大人与其挂心,何不亲身体会一番?”

  几片碎纸落在自己肩端发梢。付辰拿下来举在眼前,眉心颤着抬一瞬又放,再掀眼,楚折若已弯唇站在面前,“反正那人不会是我。”

  付辰一噎,撇开眼,手里纸屑被随便抟一抟掷地:“别告诉我你撕的这些谱子都是殿下赐你的。”

  “当然是。”楚折若唇角勾得更深,“你既然看见,就去告诉李盛渊,折辱一次便罢。再迫我吹一夜的曲,即使医师在这儿,我也要她只能对着我骸骨,说一句回天乏术。”

  地上碎纸被碾过,张叠一张响得纷繁喧嚣。楚折若一把掀开帷帘走进去,等付辰从惊愕里回神,便只如进屋时那般,徒然面对一帘幽影。不忿慢慢流窜上指尖,指尖拨开纱幔的一边,什么心念也都成了帘料擦聚时窸窣:“不要忘了你原本就是乐师,如今也不过接着靠这个讨活,殿下给你机会是赏识你,你怎么能不知好歹地说什么折辱!”

  举步欲往里走,四指蓦地被人捉住。力不大,倒是坚定得很,在付辰防备不及时猛力甩开,甩得付辰脚下倒退:“出去。”

  付辰看看自己的手,倏然拧眉:“殿下绝容不下你如此。”

  “出去,告诉他。”帘后声息愈沉,“随他如何处置,我求之不得。”

  帘幕微晃,从眼前至肩边。纱缘拂过手背,被付辰不耐抬手拍开,接着把自己脊背躬着,弯着,那些出自楚折若之口的话也便在舌面滚过一遍,重新漾满明光充溢的书房,至少是桌案摆放的那处墙壁之前,他与李盛渊之间。

  复述完,付辰便迫不及待直身,从眼睫底下去望李盛渊神态。他半张脸被不知何来的信笺遮掩,眼瞳动也不动定在字里行间,似乎仍旧在等。等上片刻,没再听见付辰开口,把信一放,换来另沓暗报在手:“我知道了,你把他看好。”

  “殿下?”

  付辰愣愣站着,方才还拱于身前的两只手垂下去,又很快一荡,一甩,他人就已逼近桌案,“他既往如何您再清楚不过。分明是他叛主在先,还敢妄自尊大,留着又有什么用?”

  李盛渊抬眸掠他一眼,转瞬即离:“牵制李盛澜。”

  “殿下还要骗自己吗?”又是一步向前,付辰下裳虚虚擦过书案底沿,继而紧贴,“您根本不在乎他怎样动作,压制他靠的也并非区区一个乐师。三皇子手上所谓证据对您全无威胁,您以楚折若一命来换,属下替您不值。”

  手中书信终于落上桌案,啪一声清响。李盛渊微蹙了眉看他:“与你何干?”

  “他从不在乎殿下心意!”风帘又飘过来,被付辰燥然挥开,“他把殿下赏赐当废纸撕毁!他今日只是被我撞见撕曲谱,那昨日,前日,殿下寄托在他身上的关怀,又被他怎样无视,殿下想过没有?”

  面前人眉间一滞,慢慢展平,然而似乎被问得太快,给不出只语片言。付辰沉下一口气,好容易缓了声息,“那时帘后的东西,他也只带出几张曲谱。可难道就没有旁的,或许要暗中递给三殿下的密信之类?那样的鬼鬼祟祟,属下不能不生疑。届时,他又将殿下恩情置于何处?”

  “你都说我不畏区区一个乐师了,”李盛渊哂笑,“何惧他两语三言?”

  殿中死寂,门窗闭得无缝无隙,就只剩小缕的寒风划着付辰耳尖过。他怔怔摸过耳廓,忽而发觉自己两只手不知何时都打起战来,恨恨放下去,权当是冷的。那两只不争的手被收拢成拳,付辰下裳上小片的绸布也被他抓进掌中:“属下分明不是……属下的意思是,既然留之无用,感之不成,与其坐受瞒骗,何如杀之弃之,就算关进监牢也好过眼下无动于衷啊!”

  李盛渊看着他,长久默然。忽地,他垂下眼,把手边玉笔重新握在指间:“我不曾有过拉拢感化的念头。”

  “……什么?”

  愤然光色僵在眼中,付辰后退两步,听见殿内回撞的余音,倏尔一声笑也融入回声,“属下不懂。他那种事事违逆、冷眼相待的模样,难道殿下乐意看?”

  付辰以为自己在梦里,自己已经魂归九天,否则他绝不会看到对面的人当真低头扶颌在回想,思量,俄顷把头一点:“是。”

  李盛渊说完顿了顿,宛若忆起什么,浅淡扬唇,“我正为这个。”

  从前如何都想不通,白雾浓脂般塞蔽眼前,干脆连思及都不敢的,仿佛都融散开来,细细归入风里。李盛渊在付辰注目下弃置玉笔,撑着桌案站起。炉里安神香和暖,李盛渊绕过它,走到付辰身边,指掌无从预料地拍上臂膀之侧,“多谢。”

  被他碰到的臂膊一抖,付辰下意识要低身应声,却被他支着臂弯捞起来,“我清楚你是为我,但我有自己的意愿未了。安心,当下暂且无碍。倘若某日楚折若之举危及你我,我自不会纵容。”

  不会纵容吗?

  没了遮掩,付辰转头向前,目光直直便落在平铺案面的薄纸。薄纸是今晨刚送来的回信,李盛渊从住所出来后便听伺候的宫人道,瑞王殿下急就章,叫人送至与匈奴来往的暗桩处。那是个胡汉通婚生下的长乱须,把信拿在手里看过,叽哩哇啦不知用胡话骂出几句什么。过不久,回信便加急送入宫,付辰没经手不知其所谓,如今眯起眼奋力去看,看得最分明的几个字是,“反复无常”。

  付辰双肩无力颓落。难道将来的纵容可避,眼下的纵容,却不必以纵容论吗?

  宫中耳目混杂,雀鸟也多。有啼鸣自庭中乍响,烛焰似的陨灭,在最不期的时候又拖长调尾挤出更尖的一声。书房的窗纸被震得微颤,偶自廊下过的宫人也险些扔了手中提盒,艰难忍下惊叫,抚着自己胸口,许久方能回神。

  背上被一只手按了一按,宫人转过头,耷拉眉眼勉强露出个笑:“方医师,有时真羡慕你,都不必经意压声。”

  方湫莞尔,另只手指指她手里提盒,又指指自己。宫人想了半晌明白过来,边提步边连连摆手,“哎,不成的。送药本就是我们的活计,哪能让方大夫代劳。即便洒出来,我担责也担得坦荡,方大夫不要忧心啦。”

  见得身后之人犹犹豫豫点头,宫人方笑着转回身,一手提把一手扶底,几乎把食盒抱拥入怀。方湫进宫后的这些时日,行走各处,照拂的人总是多些。她自己不言不语,却并不推拒回绝。越是如此,越能听见宫人在闲时议论。言及方医师幂篱太旧,想替她裁一截新纱换上,宫人们笑意盈盈,全不在意自面前走过的方湫。

  至听闻太医院欲试方湫学识,考她医术,纳其为官,众人又是另副态度,一连几日无人当着方湫的面交谈。等方湫抗试的消息不胫而走,才重新有人抢着替他熬煎、递送汤药,一如当下。

  屋室的门打开,楚折若就坐在窗边绣墩上,扬面任天光穿窗扑了满身。他捏住自己腕上手钏转着,脚下还有时而飘动几寸的碎纸,撞上方湫鞋面,被她轻轻踢在一旁,提摆跨过余下残片。

  楚折若听见响动,侧首看到她,垂眼点头,算作照面。

  方湫笑着从宫人手里接过提盒,置于他身边桌案之上。宫人想说什么,被方湫晃着手拦下,踟蹰里瞄向楚折若,又看一眼方湫,默然退出屋门。

  宫人一走,楚折若从绣墩上站起来,忙不迭掀开提盒。方湫在他伸手后将药碗小心翼翼捞出,搁在桌上,之后一点一点把食盒侧过去,倒置两掌间。食盒底有块四方的缝,楚折若用指肚往里摁下去,半掌大的抽匣弹出来,被筋条勒得细窄的字条啪一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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