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折若愣了一瞬,蓦地想起,脚下尽都是一样的碎纸。他慌忙蹲下去,两手并用把身边一周的废纸都聚起来,合在手里,一张一片地细细查数过去,在两张最大的纸片之间,翻到了使它们边角内折的纸卷。
纸片上曲谱浸了晨露,已经模糊不清。楚折若看一眼,把纸卷挑出来,一圈圈展开,余下纸片都随手挥在榻底。纸卷上字迹也遭殃,被汤药热气蒸得生出一圈短绒。楚折若将之举到眼前,仰面对着窗外日光,嘴唇翕动着,逐字逐句辨认过,蓦地神情舒展。
颈边雾气微热,楚折若转头,迎面看见被端在自己身侧的碗,还有其内轻晃药汤,乌黑在日光里也呈赭色。他弯了唇,纸卷就被收回袖里。方湫又将药碗稍向前一递,楚折若接在手中,抬眼便见方湫一字一顿地张圆唇,向他做了个“怎么了”的口型。
楚折若又笑起来,方湫也扬了眼角眉梢,倏尔被他拉过手腕,抚开五指,在掌心缓慢印下几个字,“阿澜的长兄,有下落了”。
掌心里指尖顿住,未几,挪得更轻而慎,“他来接我时,我不想是这副样子”。
方湫点一点头,动作完后知后觉,点得似乎不是时候。楚折若没有看见,而她可注视楚折若弯下身去自己裳底寻某样东西。素白的衣摆撩开来,靴边一条革带紧缚,将长裤束住,一动就悠悠直颤。楚折若费力挑开革带,其下另一张纸片,他不曾让付辰看到的,就从革带底露出边角,飞快被他夹进两指间。
腕上又是一紧,方湫手腕再度被拉住,五指将将张开,某样东西就滑进掌间。楚折若推着她的指节,小心把手拢上,口中无声道,“振玉宫”。
南三所书房的门闭了整日,只正午和日暮外敞片息。夕时膳房送来盏石斛鸭汤,李盛渊看着,撂下笔,身旁内侍会意,传话让宫人预备着,殿下要移步他所。
知晓楚折若心中有怨,偏房的门打开之前,李盛渊摸一摸袖口,那处便蓦出一团圆鼓鼓形状。是自己从前惜而罕用的嵌玉手炉,李盛渊把它从木橱高处拿下来时想,若楚折若不理,手炉放在榻边他就走。等哪日楚折若身边嬷嬷来报,说他竟肯拥手炉,那时候李盛渊再要踏入楚折若住处,想来总不会被砸出去。
房中有细焰噼啪炸响。昨日李盛渊在这里待了整夜,最无从忽视的感受是,楚折若房中冷得他不得不从始至终都紧裹裘衣。于是晌午付辰方走,他叫来嬷嬷,吩咐楚折若房里开窗燃炭盆,时刻不能熄。自己身子如何楚折若身子便是如何,这一点,李盛渊自信无人可驳。一如他进了屋,径直踱至榻边,楚折若果然正将自己埋在被里,闭着双眼小憩。
不记得楚折若觉这样多,李盛渊轻轻掀开他身上锦被一角,袖里手炉刚塞进去,楚折若双眼逐渐睁开。
含襄
付辰by bike:我滴个祖宗爷啊T_T这样难伺候的居然有两个!
第106章 心悦诚服
4,146字08-16
对上他神色,李盛渊手上动作停住,一时难知进退。楚折若半坐起身靠上墙边,低头看见随锦被扯动而暴露无遗的手炉,信手一捞,它就从李盛渊指间跃进楚折若怀里。
手指更僵。霎时腾出来的半只掌微蜷,下一刻被李盛渊敛回袖里。他掠了眼楚折若腰间挂着的那只埙,心里蓦地有什么泛上来,急切而莽撞的,迎上块酸楚地,又荡回寂寥冷洲。
楚折若看着他这模样,目稍微扬:“做什么?”
李盛渊回神,招手命嬷嬷上前。他把食盒放到案上,当了楚折若的面掀开:“老鸭汤,补气养血,试试。”
食盒里汤盏还有热雾萦绕升腾。楚折若趋身往前,凑近了嗅一嗅,向李盛渊身后的嬷嬷投去一望,碰上她和意盈盈的笑眼。
又踟蹰半刻,楚折若从榻上下来,跻上拖屐走到桌前坐下。他拿起舀勺,自己那碗盛个半满后,他未急着放下,移目看向李盛渊:“你不走吗?”
楚折若赶,他就要走。这话李盛渊推门前已在心头念过两遍,而今对上他眉目,那被汤雾蒸润了的唇,喉间无端塞住。他必须要念第三遍的,李盛渊两手松松攥成拳时告诉自己,但待要启齿,却连气声也挤不出。
“公子不知,这汤原本是膳房熬给殿下的,当真是顶好的东西呢。”嬷嬷走到李盛渊侧后半步处,抢在他前头道,“殿下心意如此,自是想与公子共膳。不然,岂非辜负这一桌羹汤?”
李盛渊的手松开了。楚折若又看了他半晌,低眸睥一眼自己碗中汤,向嬷嬷道:“再拿一副碗筷来吧。”
很吊诡,前几日强硬要和楚折若同案用膳的人,如今眼看着准许似的碗筷搁下来,楚折若对面那架高椅被临时拉到自己身前,椅背比坐着的楚折若还高出许多,把手搭上去,虚虚扶着,那个要坐不坐的姿态延续到面前人半碗汤下肚,竟然才试探着往前动了动,无人阻挠,于是身子安稳压了下去,整个人在椅中逐渐舒展开,犹如涟漪。
他见楚折若手里汤碗搁置片刻,双目掠向自己。李盛渊张了张口刚想说什么,楚折若忽而哼笑:“是要我替你盛汤?”
李盛渊指尖里掂着空空如也的碗,等了这半日,堪堪在楚折若声里反应过来。他垂眼无话,把碗交给一旁侍候的嬷嬷,手扒在桌案边沿等着。汤递到自己面前的时候热雾氤氲,连汤匙也转到冲向自己的方位,李盛渊暗自舒口气,一抬脸,楚折若的视线又寻不到了。
他格外致志地呷着勺中汤,鬓边发松垂,遮住眼尾和眉底痣。那枚痣,如今似乎黯淡了,他不知道痣也如蕊,会减退颜色的。李盛渊一手持羹匙,静默良久,另一只手缓慢地一点一点伸出去,停在离楚折若耳尖几寸的地方。
饮汤乍止,楚折若从发下睨一眼那只手,房中和暖,李盛渊的手也比从前更有几分血色。他细睫颤了颤,低敛的迹象刚显,疏忽间,眉边隔着鬓发有温淡浮淌,圈复一圈地,就要往脸颊、往皮肉下更深处潋滟。
即使是隔着一层,指纹里也有如火灼。是那年冬,经年罕见的大雪泼灌满京城的院落、巷陌,李盛渊从帷帘里仰头外望,窗前绵延的皑色间,有一抹烈烈高燃的殷色,竟及人高,烧至眉眼。
帘后潜藏着什么,是男或女,掌事力荐还是付辰挑选来的,恍惚里似乎全不重要。纱幕上人影摇晃着伏地,言称乐师某叩见瑞王殿下,不闻李盛渊作声亦不见回应,满堂沈寞如死。刮窗棂而过的疾风高啸,以致李盛渊第一遍出声时,掌事听来模糊:“……恕臣斗胆,敢问殿下的意思是……?”
“我说,”李盛渊两目眯得更紧,也就更能看得清楚,那团殷色非墨非火非花,竟真确是某人所承载,遍布在他肩头、腰际、腿侧,眉尾那点最隐约,想来是痣非伤,“窗外站着的是谁?带进来。”
楚折若后倾了身让那抹痣避开他触碰的时候,李盛渊的手指蜷曲如钩,钩心还有他鬓发自叠皱的肤面流泻。一如当年楚折若刚走到帘后,左撞右晃,咣地跌下去,带倒了一柜籍册瓷瓶。掌事一面惊叫着致歉,一面拉他起来,顺带转头往帘后打探。李盛渊霎时就明白那些伤何用,晕倒何用,教坊里才貌过人者众,为搏青眼肯把一条命也奉上,就是被李盛渊看穿了,既要身为细作留在他身边栽培,当然也格外讨人欣赏。
就是这欣赏,李盛渊如今才知道,或许并非楚折若自愿。他从前以为是自愿,可眼下看着楚折若蹙起的眉心,看着他痣色在自己面前褪如前朝丹青,再想到掌事忙不迭的引介,他忽而发觉,一直以为楚折若心悦诚服的是自己。他从掌事嘴里听到的,都是掌事意思——包括楚折若以伤病惹注目,都是掌事在推波助澜,因为楚折若最出色,所以要这般吃罪。
就是现在找到掌事,恐怕楚折若还要谢他为自己筹谋。
楚折若的眉皱得更深,两唇张开来,直硬地喊了声“殿下”。李盛渊回神,悬在他眉下的手过境风般坚决一动,把那缕发撩起来,别入他耳后。他迎着楚折若眼里抗拒,唇齿动时,甚至带上些许恪守本分,或言,理直气壮意味:“慢点,还有。”
眉心滞上须臾,展开后纹路留存,而其两侧眉尾沉坠。楚折若等那只手移开,只剩铺不满底的淡汤的瓷碗被他往食盒边推过去,撞在一起,声响脆如铃。嬷嬷见状,利落替他收拾了碗筷,转身走出屋门。扉缘小心碰在一处,前后擦过半瞬,顷刻无隙。
李盛渊低头看着桌上木纹,几不可闻一叹。他把自己的碗也拿开半寸,缓声道:“你如果非要如此,亏的是你自己的身子。我没有旁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眼下与从前不同。急躁的人不在身侧,慢些也无妨。”
他说完,等了片刻,楚折若并未作声。于是李盛渊抬首,看着他双眼,再度启唇,“嫌我多话?可我不说,你会开口吗?”
楚折若抱着自己双臂,低垂了头。他双唇张开又合,终至紧抿,伴和鼻间泄出的飘飘渺渺的一声气,楚折若扶着桌边站起来,倒退几步坐下来,往软榻最深处缩进去。过不到半霎,他把拖屐也踢掉,双腿窝进绒毯:“劳殿下费心了。要是觉得委屈,只字不言也无人会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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