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昼短_含襄【完结+番外】(133)

  李盛渊听见他这话,兀地笑出声。楚折若不理,掀眼扫过去,顷刻又转开。他把手炉往怀里抱了抱,放下阔袖来掩住。下颌侧着抵上榻沿木栏,在炭盆的噼啪声里,慢慢合上了眼。

  他刚到瑞王府的那一日,又何尝不是如此。李盛渊起身走到他面前,看他胸前长发随吐息起伏,看窄小的一处屋室中汤药清苦气在烛火间泛滥成白烟缭绕,他伸指,穿过白烟,穿过汤药之上床栏被蒸出的热雾一片,点在沉睡的人肩头。

  肩头也在起伏。他转头问付辰,这人要几日才醒?

  “大夫说,最早也要明日。”付辰挠着自己后颈,一只眼皱着一只眼稍扬挑,“殿下,咱们不会给教坊掌事糊弄了吧?”

  李盛渊竖指在唇畔,付辰会意,立刻就噤了声。他转回脸,看楚折若额角冷汗顺着鬓尾滴坠入枕,心里浮上的居然是,好久不曾如此。

  不,应该是从不曾如此。

  他没有在这样的时候被人立在床边关怀过,也不曾关怀过别人。李盛渊伸手,把手炉从楚折若掌间抽出,楚折若双眸倏地睁开了。

  “我拿着它走了一路,早就凉了。”李盛渊说,“我让人给你加些炭。”

  从前不曾如此,往后若能如此,若能一直如此、日日如此、时时如此,死在桌角上的那个李盛渊,或许能因为一些炭,一碗热汤,就这样得几口喘息,险险活过来。

  “那你要什么?”楚折若笑眼看他,“你给我手炉和炭,又想从我身上拿走什么?不如说明白,一口气偿清,也省得你一件一件地送,再把那些奔波算在我头上。”

  手炉停留在李盛渊手里,比楚折若方才还要结实地捧着,一时没能如他所言递给宫人。李盛渊搭在上面的指尖摩挲起来,半晌,把声放得再不能比此更轻:“再给我吹支曲吧。”

  “……什么?”

  楚折若唇畔弧度微滞,旋即松垂下去,“吹不了。付大人也该告诉过殿下,曲谱没有了,被我毁了个干净。”

  “毁得好。”李盛渊道,“所以,你要再给我一样报偿。”

  楚折若噌地仰身抬眼:“可那都是因为——”

  忽然,他看清李盛渊神情。

  对上自己目色时的神情。楚折若看不到自己此时眼里晃悠悠盛着的是什么,他伸手抚上自己眼尾,同时瞳目不经意下移,就把李盛渊抽动般欲扬非扬的嘴角捉个正着,看走得一干二净。

  他察觉自己只停下来不过瞬息,那道绝对比以往更高的眉就是一条僵死的虫,尾尖还在挣扎着上下扑腾,其下全力伪作无状的涡旋疯转,从深至浅,到把楚折若贯注的神思也吐回来:“怎么了?”

  李盛渊像是镇静下来,夕日低垂时慎重刚推门而入的那个人仿佛又现。楚折若拧眉,把眼用力闭了闭,再睁开时,飘扬的白雾被从微张的唇间喘出来,而后连言语一同被夜风冻彻:“好,那手炉热炭你自己拿去享用。我只不过殿下闲时的消遣,怎么配得起你尽心以待。”

  从散落的发下递目,触及李盛渊神色那刻,楚折若气息也顿住,随即抿住了唇角。同样的神情,与方才自己推拒时别无二致。那种眼光,莫说随庆云班走府穿院的那些日子,就是被李盛渊从教坊提着衣襟捞出来之前,楚折若都见过太多次。

  那时太平盛世,京中人家会把自己吃不完的饭菜肉羹舀出来,当了邻里邻居的面,也给过路人侧目瞧,把那些东西同缺角烂沿的瓷碗一起搁到倚墙抱袖的乞儿手里。乞儿拿到了,最初会不住地点头道谢,后来在这户人家倚墙等的次数多了,再看见被放在身前的碗,最多也只是瞭一眼,敷敷衍衍收次下颏,而后阖目不理。

  直到某次主人家端来因为有人做客特意煮的、完整的一条肉,脂花碎在碗里,白腻腻犹如草上霜,乞儿眼里闪过光彩,紧接着端起来几口吸尽。

  邻人会告诉主人家:“你傻呀?他自己有住处,有积蓄,你这样日复一日照料他,才真正是害了他!”

  主人家把头一摆:“哎,那有什么所谓?只当给子孙后辈积德。”

  这时候,乞儿如若不是耳聋,就会从瓷碗的缺口里动一动漆黑瞳珠,盯在主人家高扬的鼻尖顶,不动了。

  那样的人的那一眼替他说过什么,感激抑或嫉恨?楚折若后来无数次在拿到高高在上权贵的赏银的乐师们脸上看过,在盯着自己手里比他们多出来的那枚装金银饰的锦囊的人面上看过,即使他们耳中听见的是权贵在说,曲不错,只是没什么新意。要是客人心悦,下次再请。

  分明口气轻蔑,乐师们面上那种情态更甚,好似此句由他们口中吐露。话越多,眼里神采越明。楚折若拿手在自己鼻梁上捏了捏,移开来,李盛渊那种眼神,那种面色,正与乐师、乞儿同。

  他心里有一小块,霎时就分明了。

  “不必吹曲了,手炉你收下。”李盛渊终于把那道目光转开,召来宫人入室,取走手里灿金的东西,“只是我想,与昨夜那般,在此度过一宿,于你而言总称不得为难?”

  楚折若扬起一边的唇,笑得委顿。委顿间眉目倾落,定在自己拨弄腕上手钏的两只指尖,光华尽掩。

  手炉送出屋子,二人之间好像的确变冷了些。楚折若听见脚边的步履响得沉闷,愈渐逼近,“可以,还是不行?”

  榻上珠串滚过骨节的碰撞细微,而楚折若声息仍丝毫不闻。榻前站着的人忽然吸气吸得急,走过去挨着楚折若双膝坐下,“我没有强迫你,只是问你意愿。不论如何,你总该有回应?”

  第107章 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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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若主人家厌烦,抑或搬离,乞儿第一日不得吃食,第二日也没有,只会燥烦,还谈不上寻仇。只是那道眼光,那副神态,总归消解了。楚折若心下顺畅,放开手里珠串,低着头慢声言:“阖宫都归属殿下,殿下想如何便如何。”

  身旁之人果然静下来,看着楚折若并未缩向自己的双膝,又看向他耳际,因为长发拦挡,和眉尾接连成一片的地方:“这意思是回绝?”

  楚折若静默几息,摇了摇头。李盛渊颇无奈地一叹,“那我把东西搬来,挪到隔壁屋子,这样便不会扰你清静。”

  话落,楚折若扬颌掠他一眼。不是常在不见楚折若时乍现目前的一眼,李盛澜迎上只觉脊背上几痕冰凉划过,回想过自己方才的话,在袖里掐紧自己指肚。

  他为什么会急着补上一句呢?分明楚折若半个字也没说。

  这时候主人家该回来分给乞儿几分怜悯和一碗饭了。楚折若腮边皮肉抽动,挑出一声轻笑,把脸撇向一边。李盛渊立时捏住他下颌把楚折若的脸转回来,怔住,眼中映出水迹两痕,是泉面上破裂迸开漪涟的沫,在纷扬的雪里滚上一滚,滴落自己虎口。

  李盛渊张了张口,先听见楚折若道:“为什么顾虑我?”

  “反正我这一生,只要还在苟延残喘,也就只能如此。”

  心头无端一悸,来不及计较那句“一生”,“在我身边就是苟延残喘吗”“离你近一些,对你来说就是上刑”“有这样委屈?好像我对你多有苛待”,一句一句挨个字挨个字抛出来,李盛渊把他肩膀束缚在掌间,捏得比自己胸中闷住的一团气更紧。这团气随出口话语丢给楚折若一半,而楚折若只是摇头,落泪,把气闷全都碾在地上。

  碾在地上的都跌碎,只有无暇顾及的“一生”还在李盛渊耳边翻涌。原来在自己看来,最要紧的是这个。李盛渊牙关微战,用力咬住,唇角就咧开个弯扬缝隙。他听着自己心口搏动,逐字道:“我知道了。”

  巷口乞儿跛着脚,拿着手里仅剩的那碗饭,千恩万谢离去。他今夜就在邻里的院墙外睡,就像李盛渊坚持让宫人收拾好了楚折若隔壁偏房的枕席,而明日,乞儿定然依旧会来伸手。但他知晓,能从楚折若这里讨到碗饭的时日还长,所以不必心急,心急争不到好。

  因为,那户人家就算放弃居所,散尽自己家财,也不会而且不能再把吃食分给别人。他无望了,无望的人才顺从,任由自己施为。

  弦月失坠入河湖,与迷蒙清影叠合,楚折若双眼在那刻轻阖,又张,晨光拧旋着自榻前地上过,扫开遍布砖隙的尘。窗外有些响动,像什么磕在柱子上。一只胳膊撑在榻边把自己支起,楚折若揉着眼外望,是宫人怀里抱着木箱二三,来来往往,最终都聚集在自己屋前。

  他从榻上翻下来,穿好靴,走到门后的木盆边,用巾帕浸过嬷嬷预先备好的温水,敷在自己眼前。

  他敷得久,边轻擦慢拭边留心去听门外动静。及至李盛渊身边那名内侍的声缩着身,从门缝里蹿进来,站在自己耳廓边喊了,他一把丢下帕子,扶着木盆两沿沉沉吐息。

  是那内侍在支派宫人门道,瑞王殿下这几日起居理政俱在此处了。你们搬动时可仔细着些,都是要紧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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