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昼短_含襄【完结+番外】(134)

  辰时方湫照例来替楚折若诊脉。她刚把楚折若手腕小心拿到案上,三指虚虚并着将要搭上去,屋门被叩响三声,紧接着是李盛渊提高了嗓却没什么波澜在问,方便我进去看看吗?

  楚折若和方湫相视一眼,一个摇摇头不愿答话,一个根本不能答话。于是方湫起身,戴上幂篱后把屋门从内拉开,向李盛渊规规矩矩行过一礼。

  李盛渊颔首,越过她,自顾自坐在楚折若侧对面。他看着楚折若低垂不动的睫,肺腑里瞬时充盈着,赶我走,赶我走,赶我离远些。于是当方湫走回来坐定,于李盛渊眼前开始为楚折若诊脉,而楚折若只是注视自己内腕不动声色的时候,李盛渊肺腑间那些话,统统被滚落的乱石撞成碎末,扬尘。

  他不能再被楚折若赶走,楚折若也不会再赶他走了。潺潺的流涌过案面,涌过楚折若安放其上的一截小臂,涌过小巧药匣,再往前,往前,跃下地砖,越攒越盛,要把李盛渊也淹没。

  最波折的也最让人生瘾,李盛渊心知自己避不开,于是决心再体会一次这种跌宕。几刻后,方湫在纸上写楚折若身子见好,只需每日依时服药即可,李盛渊便招来嬷嬷,问:“药煎好了吗?”

  嬷嬷弯身笑答:“正在煎了,只是还要半刻。”

  李盛渊颔首,两目一垂、一转,忽然就落在楚折若身上:“把我今日要看的公文也拿过来吧,我等他服下再走。”

  楚折若面容抬起来,完整显露自己眼前了。李盛渊心中又狂乱地叫嚣,回绝,回绝,回绝。

  直到楚折若侧目,和方湫换过一个眼神,方湫笑了笑,站起来向李盛渊屈身行礼,挎上药匣后退着出了小屋,而楚折若无话,连挽留或冷嘲的话也没有,只是一颗一颗把臂上沉香木珠串盘过,捻过,李盛渊心里那些声被大雨浇灭了,是前所未有过的凉,舒畅。

  整整一个晌午,李盛渊都和楚折若同室共度。他手里拿着公文,楚折若就坐在他一丈远的地方,把那只埙的其中一面捧在眼下,提笔蘸过李盛渊派人送来的彩墨,在埙上运腕走笔,看不清绘下些什么。他绘得好认真,双眸像粘在了陶埙上,连李盛渊从公文上沿偷眼瞧来也无知无觉。窗外是枯草断茎拍打着矮砖,李盛渊阖目想,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他把公文放在桌上,声响催得楚折若偏头。李盛渊朝他伸出一只手:“过来。”

  楚折若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埙与笔,踟蹰着,忽然听见李盛渊又添一句,“笔也拿过来。”

  这样的事,就在两日前,楚折若还要暗自下许多决心,再奉送两三句讽,才会被李盛渊威逼利诱着动作。可今时不与旧日同,李盛渊还要催促,楚折若已经放下埙,单单提着手里那只染了云水青的笔,还没往李盛渊处迈出几步,猛地被他揽住腰身,决然按在李盛渊腿上。

  楚折若要挣,被李盛渊锢住小臂,正锢于诊脉时他就在觊觎的那一段,让他摆脱不能:“笔给我。”

  听清他言语,楚折若挣扎猝止,剩唇边一阵薄笑:“想要笔,唤我来做什么?”

  话如此说,李盛渊要,楚折若还是把墨笔递到他掌间。楚折若转开脸,盯住窗外振翅而过的飞鸟,蓦地,衣袖被撩开,小臂上毫无预示地落下冰凉,轻巧游移。

  楚折若被激得肩头一颤,不满地沉下眉眼,低头看自己手臂。只见内侧染长长清线一道,自腕根蔓延到肘前。他气笑了,刚想开口质问,腮边又是一凉。

  “别动。”

  能料到那凉气源自于何,楚折若立刻伸手想擦,却被李盛渊攥住了五指,拿到一旁,“迟迟少转腰身袅,翠靥眉心小。我不信古人所见神女,宫妃,有你七分妍丽。”

  面上凉意仿佛若干透,成了另种揪拎的紧,锁在唇畔。手中笔被李盛渊随意抛掷,或许撞在地上,或许正砸上桌面公文,沉闷的一道声响过后,李盛渊手掌就已抚上楚折若面庞,在方才点过的冰冷地摩挲,摁下去,在凹陷里停下,感知随楚折若气息浮动的皮肉。

  挣扎得太过厉害,楚折若双手都被李盛渊另只掌攥住腕,反扣上他背脊。楚折若咬住自己腮中软肉,把头扭向一边。除此之外,他唯一可反抗的手段是,指腹落下去,颈侧接连不断地跳动,和手上纹路粘连一处,李盛渊想,简直就像他们二人。

  他俯下身,牢牢盯住那两片咬紧的唇。趋近,趋近,只剩一指的时候,李盛渊半闭上眼:“……松开。”

  一片模糊间,楚折若把唇瓣张开了。全没有抗拒和防备地,自己想要的,就赤裸呈于自己面前。

  李盛渊反而停下来,楚折若像是闭住气,离这样近,还特意侧转了脸,而李盛渊颊上没有楚折若丝毫的气息扑上来。

  好像本该如此,可是什么都不对。

  “为什么不躲?”

  楚折若没有闭眼,听见他的话,身躯反而终于松懈下来,伴和着默然的笑,热雾成丝成团,都迎上李盛渊鼻尖。

  “李盛澜吻你的时候,”雾气遇冷迷蒙在李盛渊眼前,他反而愈加清明,清明地察觉,自己不知何时把楚折若双腕抓得更死,按进他腰后衣衫,“你也是这样无动于衷?”

  相距毫厘,楚折若却像远立山巅,听李盛渊自谷间高喊,那话撞在岩壁又撞到对面更高处,楚折若的睫落而又升过许多次,仿佛它才经罢多遭磨难传到耳里,甚至还称不上明晰。于是那双睫滞住了,慢盈盈掀上来:“你不用笔,就还给我。”

  侧颌下有什么咯咯地响,等李盛渊逐渐地松开了楚折若双手,他从自己腿上滑下去,从容走回自己原先位置,李盛渊才想起要在响动处摸一下,是牙关紧颤着磨动,时陷时突,突出来顶上他指尖。

  他也站起来,兀自下定了某种决断似的,甩一甩袖,向楚折若才窝进去的榻边迈步。楚折若手里握着顺便拾回来的笔,抬头看着他,李盛渊刚要说什么,忽然间,屋门大开。

  “殿下,崔指挥使请您移步,”付辰粗喘急促,瞥了楚折若一眼,又看向李盛渊,手和门沿一道撞上石壁,闷响咚然震墙,“他说有些……有些变故,须得殿下亲自出面。”

  德胜门外,烟尘四蔓,几乎淹去门楼一半。门前饰金长杆高绘,日色在猩红旗面上波涛般涌转,描摹出织金狼首刺目。

  是匈奴王旗,一路从李盛渊特意下令按兵不动的居庸关旁暗径被抗入关,历撤去守卫的多道隘口,如李盛渊所愿,翻卷于自己眼前。他拨开护在自己身周的付辰和一众亲卫,举步扶墙下望,越过数千马首和匈奴铁甲寒光,越过护城河,慢慢收回到与自己俯仰之距的瓮城。瓮城里尸横遍地,李盛澜高骑马上,拉弓向瓮城主门。

  地上的都是匈奴尸骨,是精骑先锋,被李盛澜开门引入瓮城,一举歼灭。崔阜所谓变故,李盛渊即刻清楚其意指为何,转身再度从人群中过,在崔阜面前止步:“李盛澜如何得知匈奴进犯?调兵据守,至少要半个时辰。”

  崔阜嗫嚅着,一咬牙,抱拳半跪:“是属下监看不严,叫消息传了出去,属下该死!”

  北风大作,瓮城里军鼓突兀高响,随擂声而起的,还有李盛澜部下不住的挑衅高呼。匈奴人在护城河外摩蹄举刀,似欲突入,又万分踟蹰。滔天声响把李盛渊冷笑也蒙覆,他擦着崔阜肩头而过,走入门楼深处:“他找死,你帮衬,何来过错。派人传令,九门戒严,官道封禁。百姓全部内撤,有任何兵马胆敢闯禁,就地格杀。”

  李盛澜眼下可掌控的兵马,不过瓮城中、城门侧的一小撮。登上城门高处再俯瞰,李盛渊粗略清数,再多多不过千人。而城外,匈奴铁骑是乌压压的重云,倾覆整片辽阔地。他倾身向后倚上石壁,看瓮城侧门被精骑冲破,原本率兵内守的李盛澜不得不退后,愈退愈近箭楼,渐有被阴云吞噬之势。

  而压上来的精骑,还不过匈奴主力的三成。王旗渡河,过桥,已经飘扬于瓮城主门之外。李盛澜不善使箭,连发三矢后把弓扔给身后部下,拔剑出鞘策马突围,在周遭亲卫掩护下,直迎上王旗下团簇的兵马。

  “我见过你,”短兵相接,铮地震麻了李盛澜手腕。他凝目前视,正迎上持刀犷笑的一双灰瞳,“当初在怀来射穿你左臂的人正是我手下。你猜猜,他这次藏在哪?”

  第108章 狭路而逢

  4,265字08-20

  汉话磕绊,说得沉而慢,却叫李盛澜遍体生寒。他收剑侧身,擦着刀面躲开一击,飞快调转马首,振臂出剑,直刺那匈奴人脖颈。

  大刀斩下来,挑着剑尖侧转着一偏,李盛澜的剑失了朝向,在半空划出道紊乱的弧,顷刻被收紧,回缩至身前。匈奴人胡须上下翻扬,狂笑就自喉间涌出:“不论怀来还是这里,你敢只带这些人应战,我一直佩服。那次能逃是好运,这次你们绝赢不了。现在撤兵,能免许多死伤。”

  他说着,大刀一刻不停地挥来,都被李盛澜以剑截挡。身边的哀嚎一声压过一声,李盛澜勒马躲过冲着肩头劈下的刀锋,喘息里堪堪回望,才知自己不知何时退回方才镇守处,马蹄下尸体交叠,瓮城太过狭窄,甚至要迈不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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