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昼短_含襄【完结+番外】(135)

  “说来说去,都是你们以不义敌自保。”李盛澜夹紧马肚,将缰绳狠命荡下去,借着扬蹄之速,握剑直刺向那人胸膛,“陷城中万千百姓于危境,就是赢,谁又看得起你们?”

  那人提刀,勉强迎上剑尖,但刀身抖得厉害,他臂伸得短,施力不足,连声也像被压入腹底:“不义?!你们囚禁我单于使臣,扣下议和文书,难道可称义举?!”

  李盛澜睁圆了一双眼,微愣里对上他阴狠太重的目色,手上发软,剑尖就跌下来,贴着马颈上短毛而过。他连忙双手并握将其提到肩前,在对面不管不顾策马撞来时控马高跃,向侧前错开。

  马蹄刚稳,还在碎步趔趄,身后的人穷追不舍似的挥刀前劈。李盛澜尽全力扭身挥剑,却见那大刀与突如其来的雁翎刀相抵,锵的一声巨响后翻覆分合,半空里纠缠得难舍难分:“胡言乱语,京中若曾见半张议和书,何至于今日这一战,更别提扣押你匈奴人!”

  李盛澜趁机松解着自己右腕,闻言抬首上视,归潮半张脸被鲜血覆遮,仍能看出眉间紧皱堆叠的纹。他手里横刀推得密而迅疾,那匈奴人来不及招架,干脆把马身一偏打算越过他,就在举刀朝李盛澜横冲而来的前一刻,又被归潮缠住。

  他恼急了,却又不得不迎击,被归潮一寸寸逼退至城墙前,口中胡汉交杂地骂着,忽然间侧臂又被某处剑尖压上,拧转、深推。长久的哀叫后,那匈奴人死死捂住手臂,直楞楞坠下马背。

  李盛澜收回剑,向归潮颔首:“带回去。”

  匈奴人身躯被马蹄踢到墙边最偏僻处。眨眼之间,李盛澜和归潮已远去混战之众中,被黄沙掩没了身形。李盛渊双掌缩紧了,指尖把栏杆剜得咯吱乱响。一句“废物”骂得飘渺,离他最近的付辰未听清,凑上去问询,得来他长久一吐息,还有松开栏杆又向瓮城某个方位扬过去的手:“乱箭射杀,一个不留。不必分敌我。”

  付辰怔然,旋即身子弯得更低:“可是群臣吏民……”

  “他们怎么看待李盛澜的死与我无关,”李盛渊收了手,惨白指根拢进袖筒,“他若于此战得利,料也不会给我留体面。”

  箭楼上洞户被塞住,日光被层云波转,时有透射,也有镜光似的微芒刺目。察觉不难,可是无人有暇管顾。匈奴兵马还在一波一波度桥,压进瓮城压向城墙,好像死草再生延绵不绝。王旗挥得狂乱,鼓声更乱,寒风挟黄沙扑来,霎时裹住所有人视线。再散开,鼓声停,鼓前原本握槌的人也不见。再定睛,还能在匈奴人马腹下寻一红袖断臂,袖上颜色被块块踏乌,踏入沙土。喊杀声过,断臂被黑影遮去,全然无踪。

  城门再向北的校场被另队匈奴精骑突破,抑或言,被李盛渊下令开道,于是原本驻扎的将士伪作抵抗。如此是真正的大军压境,数千人踏破了狭隘瓮城,尘土漫天里汉军队伍显而易见地团缩,消没,李盛渊的手停在栏杆前,始终不曾下令放箭。等这几乎是最后一阵的灰土飘过眼前,什么李盛澜,什么归潮,他连任何一道熟稔面孔都难寻。

  瓮城已全部是匈奴兵马的天地了。手臂垂落在裳边,前后微晃着,李盛渊挑动一边唇角,缓自向后退离。这段时日曾千百次在脑中闪过的情形一朝成真,他将崔阜等人召至身旁,预备回宫时,心头难得地一悸。

  他以为李盛澜敢应战,至少做了完全准备。如今,长兄在自己手里,三弟命丧疆场,龙椅没有其余的觊觎者了,再也没有。一切都如己所料,甚至比预想得轻易。他总算该松口气的,可是实在太轻易。

  “让五城兵马司按之前计划设伏,把匈奴兵马往城中引。”李盛渊道,“筹备的火药猛火油全部集中一处,以民房为障,把匈奴人和……”

  城墙内骚乱乍起,接着是慌忙步履踏过曲折石阶,与李盛渊等人渐行渐近。李盛渊转身向阶口,就见一守城军士扑地而跪,面白如纸,两唇惊颤不已:“殿下,城、城中出现一队车马,三、三殿下由他们接应着,已经、已经往宫城去了。”

  有树迎风而倒,死枝挂上城墙砖隙,响动猛蹿上来,如在耳际。那军士整片额头都碾上砖面,良久不得回应,略离了地想要探看,一只纹金的靴踩上来,倏然死死压进尘土。

  “为什么现在才报?”

  “小人……小人等得兵部传信,说调兵的封锁令要尚书签押,否则不敢轻动……就,就东边的一条路还来不及……”

  话未尽,颈后那只皂靴挪开,取而代之是颊上震荡过来的热,随后才是痛。剧痛,那军士撑着墙根久久不能起身,地上是翻滚间擦开的淡痕,痕迹里有断牙三颗,被另双不同的长靴硌进白缝。

  “所有调令要经职方司的手,”崔阜亦步亦趋在李盛渊身后道,“兵部职方司郎中,名叫沈临生。”

  “郎中拒命便罢他刘昉也视而不见吗?!”李盛渊转过脸,吼声传至队尾,“快马去拦!拦不下,所有人人头送去职方司!!”

  崔阜三拜九应,喏喏着飞快奔离门楼。李盛渊的车轻便,停在南边夹道。两名亲卫策马开道,走穿街捷径向宫城疾驰。途中无阻无拦,可颠簸至极,至于铜香炉倾翻,香灰遍靴尖地步。李盛渊把脚上污秽甩开,捏住鼻扶上车壁,双目闭得太紧,眼角纹路乱生。冷汗从红成丹荔的鼻尖划过惨白两颊,末了掉在襟前。不消两刻,车帘掀开,付辰看到他情状一愣,踟蹰着,终归还是闭上口,扶着李盛渊走下车乘。

  途径太医院和振玉宫之间官道,有宫女提着木盒贴墙而过。李盛渊看见,三两步上前抓住她手臂:“里面装了什么,送去哪?”

  宫女颤巍巍委下身,两眼时掀时垂,好艰难才没让食盒从手里滑下去:“是振玉宫……振玉宫每日的药膳……”

  “谁开的方子,为什么只你一人送?”沙砾研磨似的粗痒涌上喉口,李盛渊极力咽下了,过片刻才接着开口,“这些东西,有没有过过钱太医的眼?”

  钱太医为太医院使,从前身染五石散,是他协助李盛渊死里逃生。此后二人多有来往,李盛渊心里一阵祷念达至鼎盛,那念头道,钱太医一定查验过,这就是平常药膳,全无异状,绝没有的。

  “方子是新入宫的方医师写的,奴婢只负责递送,其余真的一概不知。”缚在掌间的胳膊软下去,宫女惶恐着埋首,几乎要哭出声,“求殿下饶过奴婢,奴婢再不敢送这些了,再也不送了……”

  她被李盛渊信手甩开,半边身子撞上宫墙,麻痹着滑下去。李盛渊斜斜扫过她手里被不断涌下的泪滴成深色的食盒盖,盖已经跌得翻开,露出里面倾洒的汤水。他在原处把袖口揉成越来越大一团,终究松开,放弃细究那食盒,转而甩开腿沿宫道疾步往前。

  南三所依旧僻静,比平日更为僻静。侍候的宫人不见形影,原本应是储君暂居地,此刻凛冽北风将沿廊延伸的整排窗扉撞得疯了般乱响,比独涉荒郊更叫人胆寒。李盛渊走得太快,付辰想拉住他,伸出去的手几遭都落了空,不得已跑起来,不顾一切地扑过去,终于把他裘衣上风领向后勒来几寸:“殿下!此处有异,不能再往前了!”

  李盛渊被他拽了个趔趄,付辰更甚,仰身欲倒。前面的人回头,看付辰后腰磕上石砖地,痛呼一声伸手去揉,从始至终不为所动,只有从裘衣里伸出手,将自己肩头被扯落的风领提回来。

  “看来为时已晚,”李盛渊侧过身,看对面回廊上匆匆而过的两道影。鹅黄和黛青掠蔽长空,倒当真像早春已至,满苑的花不分场合飞曳,“连南三所都已经易主。”

  花开在庭中,再如何争艳也算得上规矩。而一旦失了规约,连一指都难以容纳的门槛上、扉叶底,都攀满绿藤,以至于李盛渊推门,陋室被原本掩于青丛不该露面的春彩溢尽边际的话,李盛渊手握住门框,盯着李盛澜和楚折若相牵着、随他们身形一点点后撤的十指,平生初次,在唇边泄出冷笑的同时,心中计较的是,要是没有春日,没有朝阳,这些无本分的花都死尽,那就太好了。

  “我方才经过长廊,看见两个人。”李盛渊低头觑一眼,跨过地上碎瓷,步步逼近,“身形上看像是女人,她们是谁?”

  碎瓷一直蜿蜒到榻边,楚折若脚下。杏花纹,鸟纹,还有李盛渊特意寻来的池跃双鲤,片片残缺着哀嚎。他听见,那些瓷片喊的是,我们这些碗,连被你唯一着意的人留下,似乎都不够格。

  “……与你无关。”楚折若把手从李盛澜指掌里抽出来,拧眉上前,“你把她们怎么样了?”

  “游廊里浮光掠影,我能拿她们如何。”李盛渊略略收颌,扬唇看着见楚折若怒目里折映的自己眉眼,自己都觉得有酸苦从谷府涌上喉间,咽了咽,压下去,“已经走到这一步,我不过想要你一个坦诚。楚折若,她们是谁?”

  “若想他人坦诚,自己是不是先该坦诚。”李盛澜两步迈过来,重新执住楚折若的手拉入袖里,“你在碗壁和埙口添涂安息香时,也从未想过告诉折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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