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昼短_含襄【完结+番外】(145)

  有长青树,在深冬昏沉日色下,枝梢的叶摇曳不定。只要最前一把火铳炸响,神机营所有人刹那便要冲入局势不明深山,楚折若抱紧了身下褐鬃拔生的马颈,心口一下一下,随时辰流转振荡无已。连马也镇静,除却偶然的一低头,山中石刻般一动不动。

  楚折若在眼里历数过面前交叉枝节,一根,两根,第五根过后就该下令动身,咽喉像有石块拴紧了坠下去,牵连得内肤也皱紧似的干疼。楚折若脖颈上突出的形上下滚过半程,张开口,令未成声,先闻马蹄杂乱交错,飞驰着向车驾拥过来。

  无暇他顾,那一句“放”还是惊飞林间鸟,长久不闻的啁啾刚刚传来点梢,忽被震耳的铳声攀折。山林巨颤,楚折若两道臂弯都把马颈缠到内陷,最温驯的一匹马嘶鸣起来,四蹄焦躁而接连地踏入黄土。楚折若在这混乱里垂着头转回去,见马车中伸出只手,接过那几名兵卒手里某样东西,似乎用帕子包着,什么也判断不出。

  此时要折返也晚了。楚折若从马背上撑起身,扯紧手中缰绳:“救人为先,若有露面的,尽力生擒。走!”

  车窗后的帘子半遮半敞着,围在四周的几名亲卫凝神屏息而候,一小块天地好像被隔绝,死寂在其中席卷得狂烈。帘子忽然被推得更远,等到被众士卒好端端护卫于队伍最末的楚折若也策马踏入深山,终于那只撑住帘布的手落进去,改换成一样掺着些许疲累的声递出:“这些事,我自会处置。去吧,去帮忙,就像他方才吩咐的,尽力而为便好。”

  帘外几人是否应声称是,李盛澜几刻后计较起来时再去回想,猝然发觉自己压根没在意。他在出神,对着两腿上摊开的不止五封信笺,还有三四张,或许更多,飘到自己脚下。

  但那几张已经没有捡起来看的必要了。膝头上压着两肘,李盛澜把脸埋入如此支起的手掌间,上下眼帘使劲绞着,默然蹭了蹭。

  朴云和方湫没有走,同乘一骑在车边安静地等,等那群人把李盛涟救出来,她们好接手。墨蓝的绸帘再度被掀开,李盛澜朝朴云扬了扬手:“过来。”

  纵有不解,朴云还是一勒缰绳,轻快赶到近前:“主上,怎么了?”

  “这里不需要接应了。”李盛澜全身都倚上马车里硬邦邦的枕,五指把帘布绉成紧连着的一束,“挑几个人去找张桓玉,就传话说,不要恋战,也莫要丧气。匈奴人不会得胜,我们也不会输,绝不会输。”

  第116章 我好想你

  4,159字09-06

  火铳开道,途中游勇三两一队地自炽焰乍燃的枯丛中扑出来,与楚折若身前兵马混战几息,大多便被将士们以刃挥倒,手里短小的弩飞出去,再欲爬出去捡,颈项上已被绳索勒住,接着是两腕,受缚于将士们手中,不得不随乱蹄追奔往前。

  偶有箭矢当真朝自己射来,楚折若掣马险险躲闪开,再之后,哀鸣、恳求、唾骂,好熟悉的一套声,传进耳中甚至难称嘈杂了,楚折若很快回神抽身,紧跟上面前依旧疾行的兵马,手里被归潮塞过来的剑压得手腕酸麻,他换一换手,还是不适,终究又把另只手也同样地握上来,未沾寸血的剑身就斜斜竖在自己眼底。

  太顺利,怎么会这样顺利呢?就连这念头窜入楚折若脑中之时,栖玄观三字蓝匾业已高悬自己头上一尺。楚折若举首,心里逐字默念过一遍,驱驰着从人群中穿行而过,不过转瞬,已至队首。

  要是进出栖玄观如此轻易,何以李盛澜派来接应李盛涟的人半日不能成事,被途中埋伏的区区几对散兵就威胁得下山难成。

  跟了楚折若一路的士卒跑过来,试探地拽了拽他缰绳:“楚先生,还是往后退一退吧,若是有什么埋伏……”

  长久无话,楚折若以目光把顶上三字反复摹写数遭,收回眼摇了摇头:“不会再有埋伏了。”

  那士卒欲言又止,楚折若看着,淡笑就爬上眼尾。还有李盛涟,要是李盛涟当真在回程中伤得奄奄一息,脚不能行,那至少也该留些消息,让侥幸逃出山林的人带给他最重视的幼弟。此为其二,而其一。

  楚折若抬头,便见月白貂裘自山门内逐渐显形,墨黑的风领尾稍轻晃,和来人手中把持的折扇交缠。他后发低低地用束带绑成一簇,越肩披于身前,折扇在掌心中上提下敲间,颊边的金扣在林叶筛漏的日影中烨烨,映进素洁面庞中和煦的瞳。

  这便是其一。楚折若率先上前,下马走近,相对着打量须臾,弯身施礼:“陛下。”

  能在宗人府平平稳稳度过七载年岁,能于当年的皇帝和李盛渊手中保全性命身份,还能被李盛渊暗藏于此而非斩绝后患,亦能化解温家军围刺,亦递信入京。

  这样的人,又怎会轻易便受困于此。

  “哎,不可妄言,不可妄言。”没有李盛澜那般曲折弧度的凤目弯拱几分,斜斜瞄过身后山门,很快移回来,托着手肘请楚折若起身,“阿澜身边的门客,他们同我谈起过你。难得一见,倒的确是……”

  他停了停,收回手,笑意盈盈将发上金扣解下,而后踏近半步,亲手分过楚折若鬓边那尾发,梳梳理理,突然嗒地响过一声。楚折若抬手去摸时,镂凤雕花的金扣已然紧束发中。

  “替我向阿澜道句歉吧。”李盛涟道,“我和沈娘娘瞒他,非是自保,实为两相权衡,不得不取其轻。”

  楚折若手指顿在发间,眉心慢慢地沉下来,右臂放回身侧之前,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陛下高看草民了。既是兄弟,既然要道歉,当然要陛下亲自而为之。

  “阿澜就在山脚,”楚折若和他离得极近了,把声也放低、压得细微,“不过比起解释,我想他更希望等到陛下平安归来。”

  天色逐渐地暗下来,楚折若乱发中不知何所沾染的白屑也黯淡了。与早便褪去光华的金扣相衬,居然出乎意料的合意。李盛涟不禁多看一刻,一刻就扬目,巧笑里听不出悲喜:“好啊,我想也是。”

  从山巅的栖玄观到山下车马,这其间路程,来时顾忌伏兵,去时却轻易也纵心得多。至少依李盛澜目之所见是这般,自楚折若去后,他时时长抻着颈项,慢慢便发觉山林深处是如常的静谧,偶有火色入目,过去两三息,那些刀兵、流箭破空的声响就平歇不再。唯俘虏在前,一对一段地从林木之后显形,被套上绳索带到自己近前,围绕马车形成个半遮的圈,席地瘫坐下去,又在归潮的厉喝中不情不愿起身。

  窗帘掀掀落落不计多少遭。李盛澜闭上眼往后一仰,手中帘布扔得决绝。可是这样一来,指掌掉下来,正巧便碰着身侧位置上分散着铺展的信笺,片片堆叠,边际还略有些割手。

  他觉得自己这一日如梦,如在水底。可是真这么想了,反而不能落进梦底。昏晦中总有字句挥之不去,字句也是墨迹晕成的,于是李盛澜阖目时下意识将额头捂住,眼前光色几变,最后为迎合书信,就成了滴水的杜鹃,夜露把月藏进去,砸下来,就变成自己用所谓真情,换来的沈盈的切意。

  是前些日子自己找到京兆尹,向他要来了所有与栖玄观有关的卷宗,寻到一门悬案,且是标示出“不必究察”的悬案。他指着那道标痕问京兆尹,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么多百姓联名状告栖玄观欺诈敛财,而京兆府只是悬置,不给上头一个说法?

  “哦,这桩啊。”好像对此早有预料,京兆尹抹去因炭盆太旺蒸出的浊汗,反而从容坐回自己椅中,脸颊两边的肉因笑而堆叠,“这是由于,还没来得及细查,上告的百姓都已搬离京城。想要回访,却一位都寻不到,三殿下您说说这,这臣也只好呈文称如此了结了不是?”

  “说来,当时都察院那位沈大人莅临,翻了翻这部卷宗,倒也说了同样的话。臣不敢怠慢如实上陈,几日后就得到回音,却非是源自都察院,而是沈老太君亲笔。”

  话及此,京兆尹摆出个神神秘秘神情,向李盛澜挪近了上身道,“而且殿下,您猜那位老夫人说什么?她说,她听闻了这件事,可她每过一段时日就要去栖玄观上香的。要是没根没底就定罪,把道观关了,她捐的香火钱怎么办呢?她年纪也大了,总是怕死的,日后要上哪去寻人做法,求个平安哪?”

  李盛澜心底立时便像被片布交裹,蓦地紧缠。他听懂了,而且他从京兆尹说完之后那个近似大事已成的满意里歪身啜饮茶水的姿态中也看出,他也确定自己可以听懂。管他沈御史的意思、沈老太君的意思还是京兆尹的意思,归根究底,不都是自己名义上的母亲,高居皇后之位的沈盈的意思吗?

  不然京兆尹何以这般没有顾忌地讲给自己,还把卷宗大方给出来,至此刻未提一字收。

  轿辇从山道上由大群大群的人马簇拥而下,如另一片林木后退,而李盛澜自己像从马车里钻出去,趁了北风向步辇愈浮愈近,是在快可言眨眼间、缓可称一刻钟之后。原本说服自己不再撩开窗帘的,李盛澜瞧见那角尘褐颜色的流苏,指节僵了僵,咯吱响着把窗帘松开,方意识到,自己又违背之前的心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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