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住自己的下唇,两只手按在大腿两际,等。背上裂口偏此时火烧火燎地痛起来,冷汗蓄满额头。没心思计较过去多久,按在坐榻上的手被另一只更暖而柔软的捉住,李盛澜才迟迟回神,下颌抬起来,犹疑着转向来人。
“怎么了?”楚折若一条腿跪上榻沿,垂落两肩的发束上一道金光隐现,“疼傻了?阿澜,你还认得我是谁,还能讲话吗?”
他笑得温和,染了灰土的眉目朦胧,盯住看得久了,反而更使人眼热。李盛澜不能答话,甚至没办法张口了。两唇黏在一处又张开,呼出的气成白雾,蒸得楚折若面容更为模糊不清。
车里两道目色缠绕着凝滞许久,李盛澜眼圈儿都被绯色尽然萦满了,楚折若到底还是敛去笑,没忍住倾身往前,试探着放低了声,“不至于吧,我就走了这么一时半刻,难道怡王殿下竟脆弱成——”
后心被一双手交叠着摁住。楚折若一愣,浑身都还被讶异裹得僵硬,业已贯入个结结实实的怀。他额发压在下颌,有些痒,下意识把脸偏开,要将发缕挑出来,突然被李盛澜抱得更紧。
鼻尖抵在他后颈之侧,连动一动也难为。楚折若任他抱着,少顷叹出一口气,伸出手在他脑后的发茬上揉了揉。
“我好想你。”
耳边气息和以细微的话送来,楚折若默然半晌,把另条腿也收回到坐榻上来:“我已经回来了。”
“四日,还是五日,总之好多日。”李盛澜把首埋入他耳下,徐缓地蹭起来,“跟你分开这样久,还要再委屈你替我走着无谓的一趟。你不知道我有多难受,你都还没关心我几句。”
楚折若哧地笑出声,半转过脸,把唇贴上他脖颈:“这么多人在外头等着,你兄长也在其中,这种情形,你要我怎样关怀你?”
静上片刻,楚折若恍惚想起什么,撑着他身后车壁强硬起身,“李盛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鼻尖相对的人蓦地没了回应,眼睫耷垂下去,一下一下地扑晃着。楚折若最受不了他这般,拿手捏住他下颌,往自己视线中掰过来,“来找你的那群人交代过什么,还是给了你委屈受?阿澜,你告诉我,我好帮你收拾残局啊。”
他话循循善诱得像哄幼童,李盛澜对上那双眼,原本还想拖下去,再讨几度和声细气,此刻也骤醒似的觉得,自己简直比慕慕还不更事。
于是他从自己腿下抽出被自己压皱了的一张信笺,屈指掸了掸,塞进楚折若怀里:“那些人送来的。他们说,没有一封不是从李盛渊房里清查而得。”
前额上冷汗还黏,李盛澜目光定在楚折若肩胛,踟蹰半晌,最终也没敢把脸靠上去。楚折若却仿佛不在意,一只手把信笺抖开,捏在指间,另只手抓住他后脑就按进了自己胸膛,蹙着眉读下去,拢于李盛澜身上的五指也始终不放。
“我不知道怎样是好,”李盛澜揪紧了他腰上衣衫,轻颤着遍遍呢喃,“折若,折若,我还可以相信谁?”
他鼻尖都是楚折若身上尘土气,目之所及有他身上青衣,再远些的,车板上弯曲蝤结的纹。李盛澜看不见楚折若神态,他心知,自己也毋须探看。他知道凭楚折若心思,看过这些东西,感念不说深切,总该与自己同,至少都要和自己一样,他是最后能懂得自己的了。
有时,李盛澜会庆幸,他与楚折若不是生下来,抑或如张桓玉那般,自幼即是熟识,恐怕也会和张桓玉一样不能看透自己心思。他闭上眼想,楚折若看见那些“清出栖玄观后山以安置废太子”,那些“布置蛛丝马迹,借以引诱怡王上山,四面环围,即令俘回宗人府,悉听发落”的字句,源自沈盈的手迹,感受会同自己方才无异吗?
其实几刻之前,初读这些书信过后,其余心念都遥远到无可追觅了,李盛澜只清楚记得,自己胸中搏动得很快,与怀抱着楚折若时等同,还要更甚。楚折若也会吧,不然耳廓贴在他肩胛,未必喧嚣得脑中嗡响。不过李盛澜知晓楚折若大概不会像自己当时那般忆起数日前,忆起得来京兆尹辩解之后,因他没能亲眼得见或亲耳听闻,自己以为总算误打误撞寻到些可以凭借其入宫,向沈盈投以质问的些许话头,于是立即偷偷递了牌子,绕开李盛渊手下,挑在宫门快要下钥之际,直往振玉宫去。
他到的时候沈盈正在摹字,听闻是他,头也不抬便向案边矮榻一指:“坐那儿吧。”
李盛澜想,对于自己来意,她大概也是心知肚明。于是也不推辞,刚坐下来翘起几寸的腿,便大着胆子开门见山:“先说好,我可没有存心打探过。不过近来每每听闻沈家老夫人总爱往栖玄观烧香请愿,想着老人家身子不好,跑那么远也劳苦,就来问问母后,难道没有旁的更近的观可去了?”
沈盈就停了笔,笔杆往下斜着压了压,就如随了转头晃上瞬息的白玉耳坠:“老太太自己一点仅剩的意趣,怎么,你这个好孙儿连这也想剥夺?”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盛澜只坐了矮榻的边缘,又往前趋了趋身,坐得更加挺直,“只不过好奇,京郊一处名不见经传的小观,如何就能得老夫人袒佑。”
第117章 此为良药
4,182字09-08
殿中寂默半晌,沈盈重新转腕着笔,纸上写的什么,李盛澜看不到,唯独可以从沈盈眼边挑起的纹中确然推测,这问法不算冒犯,且沈盈兴致不错:“因为那道观倒不了。”
愕然半瞬,沈盈站起身,把笔搁在手边,抬头看着他双眼,提了提声,“因为满京城的道观中,就这一座倒不了。香火绵延百年,受权势之家一代一代的荫蔽,其中就包括我沈家,还有一支姓魏的人家。李盛澜,你能听明白吗?”
李盛澜当然能听明白,不止如此,他还在当场与沈盈约定,倘若他能将长兄救出来,带到宫中揭露李盛渊面目,沈盈尽可以出手协助将来的摄政王,不遗余力。
但要是不成,沈盈也无暇管什么李盛澜、李盛涟了。一个李盛渊就够她头疼,于是李盛澜那日同沈盈交谈罢,立时就派人动身往栖玄观细察。果然,那队人被山门外游荡巡视的老道发觉,用拂尘和唾沫赶走后,只过去半日,再往复观,居然不明来源地多出几人,身着简朴,然而两目从头至尾盯着李盛澜的人。他们转过身时,藏在衣下的剑鞘还跟着一摇一晃。
李盛澜当夜又至刑部大牢,亲自替那名温姓的罪犯端来浊酒,和他对面而坐,遥遥一敬:“你说兵符在当年的楚存化手里,他一死,就什么都带走了。那你们平时听李盛渊差遣,凭的是什么?”
那人不说话,李盛澜就灌自己一盅。还不说,便一盅一盅连着灌下肚。就是和张桓玉他们厮混的时候,李盛澜也不记得自己有饮得这般爽快过。他好像早就该痛痛快快醉这么一场了,罪过之后,什么李盛渊,什么温家军,通通都不配入自己的眼。
“……我就是不服气,凭什么李盛渊就能牵着所有人脖子走,我还是被锢得最结实的那个?”醉到后头李盛澜隐约记得自己哭了,襟前袖口都一塌糊涂。他走过去,拽住那嫌犯暂时摆脱了铁索束缚的手,放在自己左臂,“我只要一想到,这里的刀伤就又会疼。这也是李盛渊派人下的手,可从前我没有明晃晃伤过他,一次都没有。为什么从来都是我屈从于他所有设计啊?”
翌日醒来,头还阵阵刺痛。李盛澜捂住颞角,耳边依稀还能有那嫌犯醉醺醺的话响起来,浑浑噩噩在说,李盛渊凭靠的,或许只是一个名义。
那人说,能支派温家军的人是在楚存化生前由他亲自敲定,且此人还好端端活着,温家军中人尽皆知。并且,他投入李盛渊门下,被他掌握手中,那更是谁也清楚。而说来是人的,在李盛渊下令时不过起了名义之效用。名义这东西无可转存,所以只有哪一日李盛渊宣布他彻底咽气,或不知所踪,温家军才会听令而散。
李盛澜问:“所以,只要这个身份在,李盛渊可以让你们回护任何人,任何地方,对吗?”
那人两颊被燎熟了似的红,还要再咽下满盅的酒液,才摇摆着脑门轻微颔首。
翌日刑部大牢中再没有此人身影,籍册上有关他的一切都被撕成残片,翻入湿泥之下,被刑部衙署中某棵青柏遮蔽。李盛澜脚踩上那土堆,暗自笃定,既然手中并未持有兵符令牌一类,还能受疑似温家军的兵卒守卫,那么,栖玄观之中必然有鬼。
即便不是李盛涟,也会有旁的隐秘。但来不及了,李盛澜初次遣人真正杀入栖玄观,也只不过是今日清晨。
而他没想到,自己身边这几封书信,不止楚折若手中那张,余下的每道墨痕嘱咐的都是,如何像几日来李盛澜自以为寻到的线索那般,靠牵线搭桥,引李盛澜攻上栖玄观。
再熟悉不过的沈盈的字迹,在轻盈盈地写,既然李盛渊今时还脱不开温家军协助,又忌惮其来历,那不如干脆让李盛澜和温家军闹个两败俱伤。李盛渊回,可他不打算继续留着李盛涟。沈盈便道,李盛涟不能动。李盛涟要是出事,匈奴使臣那边沈家不会出力。来日他二人得势,她自有更恰当的方法,让李盛涟销声匿迹,悄无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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