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昼短_含襄【完结+番外】(147)

  上半页信笺耷下来,软绵地搭上楚折若虎口。细弱的鼻息打在李盛澜额前,楚折若静上半霎,把信扔在身旁:“可是大皇子好端端就站在外面,毫发无伤,还说要就此事向你道歉。”

  身前那颗脑袋动了动,又塌进楚折若怀里靠着:“我就知道。”

  楚折若有些好笑:“你知道什么?你让你长兄在外头空等。”

  “让他等,反正除去你,谁也不可靠,谁都不值得托付信任。”李盛澜半张了眼,交扣在楚折若背后的十指松开,转而沿他背脊间凹痕攀上去,“我以为长兄在宗人府受了七年的罪,深知人情凉薄,会与他们不同。折若,你说他和贤妃几时开始的谋划?若今日入宫的不是我,他们是不是还可以一直潜藏下去,因为手里没了个横冲直撞的棋?”

  “你不是横冲直撞。”

  李盛澜怔然,还想再说什么,楚折若却已经把他推开几寸,隔了咫尺之距,用手抹掉他眼下灰迹,“你是为了救我。你信不信,倘若被幽禁宫闱的换成你,我一样心急如焚,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

  指掌忽地被人攥住,不知觉微蜷。李盛澜不管,抓着他手心覆到自己腮边,一瞬不瞬看着那双桃花目:“……你说真的?”

  “假的。”楚折若眼中笑意荡开,波纹般层层流转,“我从来不爱你。你拼尽身家调来那些将领,兵马,还有手令,通通都是白下功夫。我在宫里也从没有日夜念着你,想你何时来接我,我们现在也并未真正靠在一起。”

  李盛澜还木然盯着身前那副笑靥,下唇低了又提,“你你我我”地支吾半日,长久砸不出能听的一句话来。楚折若哼笑了声,在他脑后轻轻一拍,“蠢物,夸你厉害你也不知道说句谢。”

  “我不是……”

  还是有些痛的,李盛澜喃喃着捂住脑袋,往后仰了身子,躲开楚折若的手。少顷,他向楚折若眨一眨眼,眉心松懈成另种郑重,“多谢。多谢你信我在意你,还愿意等我。”

  很吊诡,这话当真从自己口中送出来了,反而像压在灵台的大团垂花分开,暖融日光分泄而下,连自己背上的伤,李盛澜都心觉,或许缘于在日头底下晒过,都已没有太剧烈的痛,能让他如方才上药时那般呲牙咧嘴,生无可恋。

  “折若,你是我的良药。”他于是又按捺不下心底那点暖起来的冲动,重新拥人入怀,“要没有你,我当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你现在有打算了?”

  耳畔是楚折若低语慢腾腾扫过来,一同被风日安抚过,撩成细软的痒。李盛澜垂敛双目,沉吟须臾,也跟着放缓了声:“我不想立刻就见到长兄。”

  “所以在那之前,”下颌往内一收,李盛澜看着那点距离,正巧便于他在楚折若发顶落下轻吻。他于是也这般做了,而后把双唇深切埋入,字句含混,“先回去找到桓玉,岑瑀,再去质问贤妃。我不信,都将我利用到这个地步,她当真不打算给我留条应走的路。”

  栖玄观与战火起处,一个在东,一个往西蔓延。山脚下不能把城中浊烟看得分明,马蹄踏落,又有黄烟掺混进冷风,马背上张桓玉扭身扬颈,更不可把掩藏重重深林之内的道观收入眼,只被沉日灼得焦糊的影耸立山巅,遑论任何的人形车迹。

  低下头,身后三两列开的几支兵卒怀抱火铳,策马紧紧尾随自己之后。神机营剩下的所有兵马尽在于此,还有三千营,没被岑瑀带着落入混战的,也都披甲戴胄夹护两边。

  怎样的一队残兵散将,张桓玉笑了笑转回头,刚要勒马急停,忽闻身后一声高喝:“小侯爷,当心——!!”

  张桓玉立刻把身俯到最低,整片胸腹都被马背挤压得扁平,钝痛迟缓爬上后背。他缩着脑袋,只听见耳际嗖一阵烈风袭过,旋即是战马哀鸣,与谁滚落在地的闷响黏在一处,又叫后来者碾薄了掀出去,或许是踩进泥,总之,是仅仅在身边忽闪而过,忽闪后就消匿。

  “分散开!”张桓玉稍稍抬起身,刚开口说过半句,猛地咳起来,一面挥散面前黄尘一面断续地喊,“有火箭,分散开!神机营随我来,其余的就地掩蔽!”

  前行至此,才不过刚刚踏入烟尘边际。张桓玉率兵趋近前曾在高处下瞰,几乎整个西市的屋舍、围篱都被尘沙席卷,越是正中,越连屋角檐缘也辨不出。张桓玉伸出手指,趁巷陌中北风蓦地一阵呼啸翻腾,描摹出现在眼底那几条依稀窄径,游移指尖略一慢下来,他心头不能遏止地浮出那句,没亲身踏进去都已经觉得艰险,岑瑀在里面要如何避开火药,要以什么手段反制?

  胸中紧扯着一般的疼,喘不过气,连心念都茫然了。张桓玉不敢深想下去,搓掉眼尾洇上来的些微热气,大步跨下高台。

  如今当真置身于内,那些惊怯再不能更暴烈地淹下来,与烟尘一同被吸入喉鼻,阵阵在张桓玉五脏拧过、掐过。那时还能把泪揉进袖尾的,张桓玉把马停在巷口,翻身一跃踩到地上,清流也趁他不备从颌上滴坠进前襟。声还不能抖,张桓玉把手中剑柄横过来,退至神机营先锋之后:“找……先找人!活着的都先丢出去,得我命令再动手!”

  “现在不往里头放一轮火铳,等他们有所发觉,那就太晚了!”身边跟着的副将揩去手心汗,把手里三眼铳抗到肩头,“这时候还顾虑什么生死,我们守的是城里成千上万百姓的命,小侯爷!”

  巷尾一缸水被马蹄踏过,随陶片零落四散。不知什么又在浓烟中炸响,张桓玉只听见数声哀嚎,听见墙上一根横吊的绳断落,悬挂出来的种种衣裳、籍册,花花绿绿铺在泥土里,比人更醒目。

  碎纸被风扬到脸上,张桓玉拿手拨开时,再度肯定自己方才清楚听见,骑在马上的人喊的是“躲开,躲开”。

  “你看,他们抓着俘虏,就这样捆了火药踹过来。”几人小跑着赶到副将周围,替他装填肩上火铳。副将肩头歪斜下去,眉毛也跟着高高低低错落,口中嚼一片树叶,话语含糊,“不把匈奴人赶出去,你我下场也不过这般!”

  “可是不救人!”张桓玉握紧了拳,慢慢垂首,“可是不救人……”

  刀剑相击,不远的矮墙后有重物堕地,或许石块,或许是人。声响在巨震之后的街巷间更为刺耳,身前的副将不听他言,在一边的肩头塌到最低时果断拔足,奔出众士卒压着身形的掩护队伍。张桓玉手里的刀也灼烫,当真是被巷尾因火燎而飘来的黑烟蒸热,他挨根松了松手指,一咬牙,攥紧刀冲上去,相距几步,尾随其后。

  真正闯入这片被烧作死灰堆的地界,张桓玉指头反而不再僵硬如前。往正中走,四下里烟墙围裹,眼前却清朗不似有混战临境。副将于烟幕的边际后停下,张桓玉没留神,额头险些磕上火铳筒尾。他要躲,反而踩中副将靴后小块破裂的布,副将叫了声回头望,见是他,不尴不尬一笑:“小侯爷想抢我的火铳不成。”

  而后抬手,一圈的火铳仰起,斜靠着全部对准中间唯一堪称遮拦的那道半墙。

  又是阵白刃交接的脆响,从半墙后传出来,墙隙中月白的沙粉扑簌掉下,在地上堆起小片连绵的峦。数人刀枪接连着纠缠在墙后,山峦也被振为平地。火铳燃起来,隔着薄薄一层灰烟,张桓玉目光跳动着,半晌在越来越短的引线,以及线头上升腾而起一缕墨黑,半晌移出去,掠见石墙之后恍惚有人影蹴近了,又跃开。

  不要靠过来。

  张桓玉在心里喊着,舔了舔干皱唇角。引信还差半截指头长的一段,内里细微的噼啪如何都忽略不下。张桓玉又看见两道人形,戴着铁胄的,于石墙上缘一闪而过。

  “不行……”他死死闭住眼,晃了晃脑袋,突然抓住副将一边的肩膊,“不要对着正中,我们的人都在里面,不能让他们白白送了——”

  第118章 死当同穴

  4,119字09-10

  两目忽而瞪得浑圆。副将把头扭回些许,莫名其妙瞧他,还没等说话,引线燃尽那一霎的静寂里,火钻入铳筒的响全被骤然掀起那道惊唤盖过,一时什么也听不清。

  耳边火铳轰地炸响,那声惊天扑地,原就震得副将耳里嗡鸣,更莫提不止他一人放出炮去,眼下就连脑里都是混沌的。副将把火铳放下来,捂住自己耳朵揉着,后头那人还不依不饶扒着身前人叫喊。喊到第三遭,副将张捂住耳朵的手,认真分辨,总算把那话里每个字听得七七八八。

  他喊的人姓岑,名字听不清,喊过后顿半息,又接上半句,“躲开!往墙根躲!!”

  副将不禁就笑起来。多荒谬呢,火铳都放过一轮了,才喊人家躲,不是白费力气吗。

  “他疯了……”

  失神似的,两只脚在副将身后慢慢挪远,迈出去,刀尖垂到地上,剌过青砖,尖锐得叫人指尖酸痒,“他疯了吗,为什么要翻墙……马上就……炮要打到他身上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年下 钓系  救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