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昼短_含襄【完结+番外】(24)

  两指松开香铲,如松开断翅的雀,任其坠地,自不顾惜。扶柳转而拈住炉盖,小心覆于炉口,侧目瞧了眼离此处最近的那个位置。

  楚折若的位置。

  方才他摔落时带倒的琴桌,此刻已被妥善叠好收在廊下。扶柳离去前随意扬手拂过,指腹沾了点香粉尘灰。他搓捻着,不由得凑近鼻间嗅闻,是成林翠竹为风雨倾倒,杂草自湿潮泥土下固执挣出的气味。

  若没有这场风雨,或许杂草不会如此繁茂。

  “班主?”

  扶柳抬首,便瞧见站在廊下的琉鹤。

  他撑了伞,但半边肩头被雨水淋透,发间也沾着水珠,像是走得匆忙,顶风冒雨至此。

  “班主怎么回来了?啊,我走时好像丢了个拨片在此,班主有看到吗?”

  琉鹤踏过矮阶,手中伞偏落在侧,几步行至扶柳身前。他神色有些急切,仿佛也无意深究扶柳来由。

  “拨片?是你平日最常用的那个?”扶柳摩挲下颌,眉头轻皱,“我想起有曲谱未收,沿着回廊一路走来,却似乎并未见过。”

  “是吗。”琉鹤耷下眉眼,心中失落,“多谢班主,我再找找。”

  琉鹤侧身走出几步,正要与扶柳擦肩而过,却听得扶柳忽然开口,将他唤住:“等等。”

  他回过头,额上冷不防传来一点寒凉。扶柳屈指替他将那缕沾湿的额发撩开,再收回手时,唇角动了动,倏尔一笑:“都是旧物,何必费心去寻。改日,我送你个新的。”

  “可是……”

  “好了。”扶柳无奈轻叹,“这么大的雨,在外面待久了容易受寒,不值当。我送你回去吧。”

  含襄

  最先坦诚的人才是赢家!

  第18章 故人旧忆

  4,353字01-27

  谢侍医替楚折若施过针,又开出汤、丸两种药方,着王府下人去抓。药煎好了,却是李盛澜亲自端来递在楚折若面前的。他揽住楚折若腰背,助他借力坐起,眼见他将漆黑如墨的药汁尽数吞咽入喉,眉头缓缓蹙起,又骤然舒展,心里方如巨石落地,生出些挽回的轻快。

  蜜饯是早已备好,搁在床头几案上的。李盛澜拈起一块,送到楚折若唇边。他抬眸瞧了李盛澜一眼,想想,还是张口含下。

  柔和的甜自舌尖蔓延入心海,逐渐取代清苦余味。楚折若不由得抿了抿唇,李盛澜即刻会意,端来茶水递在楚折若手中:“还苦吗?”

  楚折若抬手饮下杯中茶水,轻轻摇了摇头。

  夜里楚折若窝在李盛澜怀里,手指又抑制不住地蜷缩痉挛起来。李盛澜拢了那双冰凉的手,按在胸前紧紧捂着,揉着。

  “折若,折若。”

  他一遍遍在楚折若耳边轻唤,仿佛这般便能将他神魂永困于怀。楚折若阖眸冷笑,不堪地想,真是妙极。自己此刻难看,李盛澜也好不到哪去。他终于还是在自己面前成了痴儿,患失得者。

  但他竟没有半分欢欣。

  “殿下,”楚折若睁开眼,定定地看向李盛澜。那双眼里不含惯常的柔情,只剩病痛渐褪后剔透如琉璃的清明,“不如往后,你我分房而眠。这样既不必使殿下为了我劳心费神,也可避免将病气过给殿下。”

  李盛澜攥着他指尖的手滞住一瞬,旋即握得更紧:“绝不。这是我府上,我来去自由。想让我弃你于不顾?你做梦。”

  他说着,下颌抵在楚折若发顶,将人深深拥入怀中,“是你先说喜欢我的,落子无悔。”

  “落子无悔?”楚折若开口时声音又闷又轻,像日光下漫滩盛水,紧随其后便是消退,“我所走的每一步,又何曾如己所愿。”

  李盛澜觉察出不对,略略与他分开,便见楚折若闭着眼,清泪缓缓滑落,自枕席间砸出一小团深色。

  “怎么哭了……”李盛澜忙伸手替他拭泪,结果泪水越拭越多,流不尽也似,全滴在李盛澜掌间,“我听你的去正房就是了,我现在就去。”

  他极快地翻身坐起,拿过衣衫就要往自己身上套。楚折若失笑,轻轻拽住他手腕:“我不是那个意思。罢了,你便当我从没说过。”

  “真的?”

  见楚折若颔首,李盛澜这才不再迟疑,重新蹭到他身边躺下,凑过去轻轻啄了啄他的下唇,“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定不忍心同我分开的,是不是?”

  楚折若哑然,抬手捧住他的脸,有些无奈地回吻过去。

  “殿下说是就是。”

  不是。我巴不得你离我远些,再远些,最好将我赶出府,亲眼看我饥寒交迫死在窄街深巷。而后你才能明白,有些人不仅留不住,更是注定身陷深渊草草了结残生,倾注再多真心也是月照寂野,空寄枉僽。

  这样的叫嚣声深存于心,并且愈来愈吵。楚折若却只是用指腹缓缓描摹过他额眼眉间,那些几乎冲破胸腔的嫉恨和怨念,落在李盛澜颊上便都是风月柔情,甘雨蜜意。

  “谁叫我喜欢殿下,殿下也喜欢我呢。”他搂住李盛澜脖颈,垂首深深埋进去,“我们合该在一处。”

  这样被李盛澜亲力亲为地照顾了三四日,楚折若的状况终于平稳许多。虽然夜里手脚仍会有轻微抽搐,但正日渐消弭,日间坐立行走均已与常人无异。

  李盛澜瞧着比他还高兴,明明初冬将至,府上来汇报采买事宜的下人一波接着一波,他却不知疲倦,略得空闲便要凑到楚折若跟前,拉着他的手絮絮说些京中趣闻。哪家嫁女,哪家闹着要分,哪家祖宗致仕归田含饴弄孙,楚折若即便足不出户,也都知晓了七八分。

  只是他偶尔也好奇,这么多消息,李盛澜究竟是打哪儿听来的。

  再过两日便是千秋节,天下同休,京中热闹非凡。李盛澜晨起换了新衣,又哄着楚折若亲手替自己将那条碧色发带缠进发间,没忍住搂着人厮磨半晌,这才恋恋不舍地踏出扬雪阁,乘车往宫中去。

  今日他和李盛渊都需入宫向皇帝请安。他走进御书房时,原本静立案前与皇帝谈天论地的李盛渊忽然缄口,回身朝他微一颔首:“三弟。”

  “皇兄怎么不与父皇接着聊了,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啊,我知道了。”

  李盛澜走近几步,双目将眼前人上下打量个遍,缓缓笑出声,“皇兄,是不是又在父皇面前告我的状呢?”

  他说完,也不等李盛渊开口,面向皇帝规规矩矩行了大礼:“给父皇请安,愿父皇日月长明,鹤寿添寿。”

  “行了,起来起来。”皇帝语含不耐,面上却是展颜,“你二哥在与朕商论政事,你以为人人都似你那般不务正业?上次你二哥的劝告朕不过略提了句,与其纠结至今,不如好好反思,迷途知返。”

  李盛澜撇撇嘴,站起身瞥了李盛渊一眼:“二哥肯定没说我的好,父皇就是偏心。再说父皇以为二哥便心无旁骛?上次来怡王府做客,二哥看我身旁乐师那眼神,可……”

  说到此处,李盛澜惊觉不妥般连忙将嘴捂住,片刻后向李盛渊歉意一笑,“抱歉二哥,是我失言,别挂心上。”

  李盛渊神色自若迎上他挑衅目光,浅笑以应:“怎会,想必三弟是心有所念,影投我身。”

  “皇兄可真了解我。”

  李盛澜收回视线,室内一时归于静寂。只余案旁铜庐青烟袅袅,徐升缓腾。

  皇帝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执笔的手一滞,忽然就松了力气,玉笔坠落案间,在纸上划出道丹褐浅痕。

  他以肘撑身伏在案上,起先只是轻咳,不过须臾便急喘不止,每咳一下都像鼎足刮地,吱呀刺耳。李盛澜凑过去,替他抚背平气,李盛渊则走到门边吩咐宫人:“去请袁天师送仙丹来。”

  “找袁樟顶什么用?”还未回身,他便听得李盛澜扬声质询,“父皇咳喘至此,不传太医反寻方士,二哥你当真是……”

  “老三。”话语未尽,皇帝忽然攥住他手臂,“就传……袁天师。”

  殿中极浓的龙脑熏香缠缠绵绵萦于李盛澜鼻间,令他喉间发痒,几乎也要当机咳出来。但他吞咽几下,强自压下那股痒意,而后颇尽人子之责地继续相劝:“父皇,常服仙丹,药力说不准会减弱。”

  皇帝挥开他手臂,兀自捂着胸口,阖目摇了摇头。李盛澜知晓这是他在说“你懂什么”,正好本也不愿多管闲事,便顺水推舟退在近旁静静等着。

  不过片刻,袁樟便携童子入殿献药。皇帝掀开骨贝药盒时手还在轻颤,然而于动作的迫不及待全然无碍。丹药是甚红甚艳刺目如血的一枚,皇帝拈以两指,飞快送入口中。

  李盛澜想,这丹药与前次所见竟不相同。

  可奇的是皇帝吞下丹药后,虽仍按着心口急喘难平,但已不再干咳,靠在椅背上饮茶顺气。不消多久连面色都红润几分,抬眼瞧了瞧袁樟和两个儿子,沉声说:“朕还有奏章未阅,你们先退下吧。”

  李盛渊立刻上前一步:“父皇,儿臣守着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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