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昼短_含襄【完结+番外】(25)

  惺惺作态。李盛澜见皇帝未拒,二人又是一副父慈子孝的好模样,心中不禁冷笑,行礼后抱臂踏出殿门。

  袁樟捋须而出时,李盛澜正候在不远处的宫道上。他略有迟疑,随即讪笑走近:“三殿下在等人?”

  李盛澜睨他一眼:“父皇怎么突然染上咳疾?方才的丹药里,都加了些什么?”

  “三殿下何出此问,仙丹秘法炼制,其方自不可对外人语。”袁樟抬手让童子退下,跟着李盛澜走到僻静拐角处,方继续道,“至于陛下的咳疾嘛,深秋凛寒,底下的人伺候不周才至于此。那些人陛下已下令罚过了,且也只是寻常风寒,小道想,或许要不了几日便能痊愈。”

  “是吗?”李盛澜垂目而笑,“不过袁天师可要想好了,欺君罔上是灭族重罪,若你敢在仙丹上动什么手脚,瞒而不报,自无人相护。但若肯向本王透露一二,我或许还能保你一命。”

  “这……”

  冷汗自额角细密渗出。袁樟勉强笑了笑,还未及接话,便听李盛澜又道:“我不需袁天师即刻应承,但两日后千秋节宴,我要看到天师的意愿。”

  他说完便折身走远,不曾再予袁樟一眼。袁樟攥紧了手中拂尘,见他逐渐走远,长长叹出口气。回身朝御书房张望时他忿然想,自己白白避世修炼十数年,这些事不请示过李盛渊,竟从不知该如何周旋。

  李盛澜离开后便朝振玉宫去。贤妃托称身子不适避人不见多日,他早先递过牌子说想探望,皇帝和贤妃应允了。所以他此番入振玉宫,师出有名,无人可置喙。

  “这个风口上你又来做什么。”贤妃啜饮茶水,面色稍显苍白。那幅鹤栖东山早已绣成,正挂在窗旁壁上,“陛下要选立继后,此时我越是病羸,越是与人少交集,便越是最不得宜的人选。”

  “可母妃还是同意见我了,看来这一两次无碍。”李盛澜说着,从袖中摸出个绢布包,小心翼翼递过去,“袁樟一事或许很快便能收效。两日后的宫宴不知母妃能否病愈出席,亲览其成?”

  “到时再说。”贤妃掀开丝绢,便瞧见里头静静躺着的一对珠珞,“这便是你前几日所说的,自己结成的耳饰?”

  “是。”李盛澜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揉搓起衣袖,目光移向别处,“我没做过这个,听闻母妃极善结缨,所以那时才会特意前来请教。”

  “你那时说权当讨赏,我至今都未想明白为何讨此作赏。”贤妃提起其中一只,流苏垂坠而下,其内缀饰玉珠,晃时琳琅,悦耳悦目,“结得不错,倒真未负了你寄心玩乐的好名声。”

  贤妃冷哼了声,唤人取来金剪,替他将穗尾修剪齐整,复又裹好递还回去,“我不知你要赠予谁,不过还是奉劝一句,情之耽兮,惟难自脱。”

  她顿了顿,才垂眸冷声道,“罢,或许母子同心,我劝了也是白劝。”

  她声音不高,落在李盛澜耳中却清晰异常。李盛澜猛地抬头看过去:“您说我母亲?”

  “随你怎么想,算我多言。邹蕖!”

  殿门缓缓而开,邹蕖快步走至近前,搀住贤妃臂膊。贤妃借力起身,瞧了李盛澜一眼,神色依旧淡然,“我乏了,你回去吧。前事只当是我替你筑基,此后往何处去皆由你心,再与我没有半分干系。”

  回府路上李盛澜始终在想,贤妃那句轻飘飘的“母子同心”究竟意指为何。生母之事,除却身份低微、难产而亡外几乎是不许人言的宫中秘辛,这些年振玉宫宫人换了数次,所知者更是少之又少,故而他从未听过。即便从贤妃口中探得只言片语,这也是第一次。

  或许血脉正如难斩的命蒂,即便暂时隐匿,只要窥见虚影,总自心底生出些浮荡的联想,漂散至悠远不定处。

  不过都是过往旧闻,平心而论,李盛澜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生母也谈不上追思或缅怀。相较于此,他更想知晓贤妃于袁樟一事上费心相助,究竟因何缘故。

  想来想去,两件事竟交融通合——或许,贤妃与自己生母之间,除去主子和媵侍,还有旁的关系。贤妃既对自己毫无母子之情,那或许,她所做一切,她这些年来对自己所展露的不算和蔼的容纳,也有顾念旧人的缘由在。

  思及此,李盛澜忽觉被纷乱思绪扰得有些烦闷,原本便倚窗而坐,此刻不由得抬手掀开近在咫尺的车帘,朝外望去。

  不远处便是天桥,是京都最为繁华的所在。平日来往游人商贩便络绎不绝,如今逢着节典,更是人潮汹涌几难落脚。不时有几个红发红须的番邦人自李盛澜眼前过,他们大多衣着隆重,与寻常百姓一同融在街市中。

  大梁与西域交好,百年通商互市,故而来京贸易的番邦异族并不罕见。李盛澜目光很快又被一个杂耍班子吸引过去,那人刚演过顶杆,将立在指尖的细长竹竿抓在手中,往地上一戳:“谢诸位捧场!今儿夜里兄弟几个还有更看家的本事相奉,保管看得过瘾!届时还望各位再来,再来啊!”

  底下人纷纷叫好,李盛澜心中也难免一动。他想,不知楚折若喜不喜欢看这个,今夜他们可以一同上街凑个热闹。

  他要做的事,向来不甘止于想。故而,当他回到府上,从背后将坐在扬雪阁桌案前抚琴的楚折若搂在怀中时,便轻轻捏揉着他指尖低语:“折若,外面好热闹,你身子也好了许多。等用过晚膳,你陪我出门散逛一圈吧?”

  含襄

  若若:出门遛狗。至于谁在被溜?说了有的人又要不满意。

  第19章 露重情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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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折若愣了瞬,旋即失笑,反手握住他的:“殿下又在任性妄为。同乐师夜游街市,旁人得知了,会怎么议论殿下?”

  “我换身简单点儿的衣裳去,避着熟人就是了。”李盛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繁复礼服,确觉不妥。抬眼打量怀中人时,又沉吟道,“倒是你,总爱穿得这样素净,好像怡王府养不起乐师似的。我得替你换件更好看的外衫,发饰也是,这支玉簪都戴多久了,早生裂痕了。前几日送你的那支金簪怎么没戴?不喜欢吗?”

  “怎么会。”楚折若闻言摇了摇头,“只是金簪贵重,不合身份。”

  “你总挂心这些。”李盛澜撇撇嘴,埋首于他颈间,肆意嗅闻浅淡香气,方才马车上那点烦躁奇异地被安抚殆尽,“好没道理。若喜欢的人连戴支金簪都不成,那我这个怡王不做也罢。”

  “殿下这话说的,倒真像三岁孩童。”楚折若笑着抬手揉了揉他发顶,“你该明白,生来便有的,弃之无法;生而不得之物,再希求也是空想。”

  李盛澜垂眸顿了片刻,又在他颈侧留恋地蹭了蹭,这才站直身子,从袖中拿出那个绸布包:“好吧,你若嫌张扬,不戴也好。只是一定要戴上这个出门,好不好?”

  “这是……”

  楚折若接过了,小心打开,目光触及那对垂穗珠络时,有些讶异地偏头看向李盛澜。

  “我自己学着结的。”李盛澜别开眼,抬手摸了摸脸颊,“不是什么贵重之物,或许也并不比李盛渊那对耳珰好。但我……我做了很久,只想你能喜欢,愿意戴给我看。”

  他说着,心里也有些发虚。要说不贵重,穗中缀饰的那些珊瑚珠也是自己重金寻来的。但他怕说出来,楚折若便不愿意接受了。

  “我喜欢,喜欢的。”楚折若垂首,飞快抬袖按过眼角,这才从绸布间拈出其中一串珠络,对镜小心翼翼戴在耳垂上。直至两只都戴好,他才抬手轻柔撩过,扬首向李盛澜浅笑,“殿下,好看吗?”

  李盛澜并未应声。他愣住了,殷红的穗子坠在他颊侧,衬得肤色极白,动时垂丝携珠轻摇慢晃,和以眸光潋滟流转,直令人目光难移。

  “唉,怎么办呢。”李盛澜笑着轻叹了声,将那晃动的流苏勾在指尖,“我好像,又有些不愿让旁人看见你戴着它的模样了。”

  “那我往后只戴给殿下看,”楚折若侧身揽住他脖颈,极轻灵地眨了眨眼,“只有我能戴,也只有殿下能看。”

  夜里的街市果然热闹非常。怡王府并非坐落京都繁华地,然而此夜门前竟也人潮熙攘,摊上悬灯映影幢幢,交连成河,吆喝声交谈声络绎无绝。

  这样拥挤,自是不便乘车出行。于是李盛澜携了楚折若微凉的手,攥在掌中暖着,并肩漫游于如织人流中。

  最终楚折若还是戴上了初遇时那顶帷帽。他说,人多眼杂,小心为上。李盛澜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去。一路上他不知掀了多少次帷帘,飞快将楚折若被街灯照得柔绰的面容收在眼底,得他一缕无奈叹息后才浑不觉耻将其放下。

  他看着李盛澜得逞后若无其事的模样,不由得浅笑:“日日府中相对,殿下还没看腻?”

  “腻啊,”李盛澜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只要想到不能时时刻刻瞧着你,心里就腻得发慌。”

  楚折若无言以对,偏头似乎专心观景,唯有手上传来一点源自少年人的炽热,提醒他此刻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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