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的人目色难免混沌,皇帝长久地看着李盛澜的面庞,只觉得虽然隔了层雾,却似乎比以往都清楚。半晌,他闭上眼,叹了声,在李盛澜的小心搀扶下缓缓卧回去:“也罢。纪濯!”
两侧垂手而立的官吏中走出一人,屈身行过一礼:“臣在。”
“你协助怡王提审袁樟,务不能伤其性命。怡王若有所需,听其差遣。”
纪濯应是。李盛澜循声看去,年约而立,是今秋新任的刑部尚书。他刚即任时李盛澜便遣人查过他的底细,家世清白,因曾立大功,颇得皇帝器重。与他争尚书之位的那名官员同瑞王走得极近,故而擢升后,纪濯一直受其同党刁难。
纪濯将抬头时,李盛澜视线不经意般划过他面庞,而后回首,一心听皇帝谕令。
“渊儿,你依朕先前所言,去查制帛经手之人,一个都不能放过。”皇帝话是对李盛渊说的,却仍然面朝纪濯,“此事不容他人知晓,叫其余人都散了,朝贺改期。”
秦穗荷是在半个时辰后,由敕安巷暗线护送到最初自己居住的那处宅院,又被刑部官吏和官兵带到御前。
养心殿正殿内,袁樟形容枯槁地跪在地上,颈后、脸上、手背遍布伤痕。衣裳是为免冲撞皇帝新换的,可秦穗荷低头看去,依旧能看见他背上渗出的道道血痕。
她闭了闭眼,跪在袁樟旁侧行礼:“民妇秦穗荷,参见陛下。”
袁樟扭过脖子打量着她,视线划过她平坦的小腹,始终低伏的身躯倏然直起,瞪向她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穗荷,孩子……”
“袁樟,”斜靠在椅背上的皇帝悠悠开口,截断他所有言语,“这名女子的来历,是你自己坦陈,还是她替你说?”
贴在冰凉地砖上的腿在抖,分不清是由于疼痛还是惊惧。袁樟忆起方才李盛澜同刑部的人审问他时的情景,据闻是刑部尚书的纪濯立在椅上端坐的李盛澜身侧,二人分明串通一气,假作不知秦穗荷在李盛澜手上。
那时审讯他的差役斥问他,秦穗荷被安置何处?袁樟起先咬牙装作不知,自己已经落得这个地步,当初的所做所为绝不能再使皇帝知晓半分。况且秦穗荷还怀着自己血脉,或许是唯一的血脉。
但审着审着,他觉察出不对。若是此事还能瞒得住,皇帝为何要派李盛澜和刑部来审自己,李盛澜为何装作不知秦穗荷去处刻意撇清干系,又为何直接询问秦穗荷下落而非问其身份。这更令他胆寒,于是在又一鞭落在背上的时候,袁樟尖声讨饶:“我说,我说!”
挥鞭之人停手。袁樟大口大口喘着气,扫了眼自若饮茶的李盛澜,虚弱道,“当初为她置办的居所在京郊,但入宫后我们久未相见,我也不知她如今是否还住在那儿。”
李盛澜懂他那一眼。他是在说,我不揭发殿下以秦穗荷相胁之事,殿下也需认下这个人情,饶我一命,也保秦穗荷无恙。
于是他冲袁樟轻笑颔首,瞧着袁樟松了口气的模样,低声同纪濯道:“纪大人辛苦,本王向大人作保,秦穗荷必定在他所陈述的居所里等着纪大人的属下。这份功劳一如前约,是纪大人的。”
而此刻被皇帝质问秦穗荷来历,他才终于明白,这些人什么都知晓,自己挨了数鞭想要遮掩,想要李盛澜相助,何其可笑。谁能违拗圣意?
由此,即便李盛渊和李盛澜就分立两侧,镇静等他反应,袁樟也不再希冀谁能帮扶自己。秦穗荷向来乖顺怯懦,自己就算随口捏造她的身世,这女子也不敢出言反驳,何况这是在御前,她定然更惧怕开口。袁樟眉一抬,启唇刚吐出个“回”字,秦穗荷先他一步出声:“禀陛下,民妇斗胆,求陛下准许民妇自述身世!”
袁樟愣住,秦穗荷平下去的小腹,她跪下之前眼里的枯涸,以及她居然这般轻易就被寻来,一幕一幕,交织成电,在他脑中闪过。刹那间,一切都澄明了。
他以为秦穗荷早全心依附自己,入宫是受人胁迫,但或许两名皇子间有那样一个人,勾出她心里的恨,引她至御前来指认自己。
他混迹东阳山上学道几十年,终于能站在万人之巅,无论被安上何种罪名,只要他还活着,皇帝就不得不依赖他,他就能永葆荣华。
所以,不能让她说,不能让她说——!
袁樟动作迅疾,侍卫围上去想要将他制住时,他的两只手已经死死扣住秦穗荷脖颈,双眼瞪得鼓起,从前那些仙风道骨再不见半分。
秦穗荷被他按倒在地上,腰扭曲地折着,整张脸愈渐惨白,唇边却带笑。她握住袁樟手腕的五指没使几分力,只是微微推开让自己能勉强发声:“民妇,是……荆州人士,袁樟……五年前……在荆州举贷,诱骗先夫赊债并……将其杀害,后强夺民妇……为……为妾!”
最末一字,秦穗荷几乎是嘶喊出口。侍卫将袁樟拉开的时候,她仪态尽失地跪伏在地上喘气,捂着胸口无声笑得开怀。袁樟双臂被钳,不顾肩上疼痛,连连以额触地沉重叩首:“此女居心叵测妄想攀诬,这都是她一面之辞,万不可轻信啊陛下!”
“袁樟,这么多年,我在你身边没有一刻不觉得恶心至极。我是卑怯,可你所做的那些恶行,桩桩件件,我都从未忘却!”秦穗荷撑地起身,看向袁樟的眼神如视恶鬼。数张泛黄薄纸被她从袖里扯出,递给阶前内侍,“这些券契,是当年袁樟亲笔所写,先夫去乡谋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封信亦书袁樟恶行,今悉数奉上,请陛下明鉴!”
脚掌遍遍擦过地面,袁樟想扑过去,想夺下那些轻飘飘的东西,最终却只能盯着那盏盛有旧纸的托盘被端过丹陛。
内侍第一步踏出去,靴底一声脆响,是暗夜里陈子垣被自己一封传书骗到荒林,以匕抹其喉,血喷溅而出的声息。
第二步,秦穗荷被架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双膝摔在地上,震起轻尘,不敢动亦不敢说。“道长真是会看人,我们一路押她过来,她连叫喊也不曾。”侍奉他的人哂笑,走出屋子。
第三声脚步慢响,是野火烈烈吞故纸成烬,踩上去,把它们都碾成飞末。
飞末陡然滞在半空。袁樟睁大了眼,他当初烧的是什么?烧的是举钱契!
“那些都是假的!!”内侍被他喊声震得停步,“那些旧契皆为伪造!!”
喉舌忽然僵住,再吐不出剩下的言语。该怎么为自己辩白呢?说当年那些旧钱契,早便被自己烧了个干净?那与将自己一同推入复燃的焰中无异。
皇帝按着额角,扫了眼阶前挣扎得剧烈的袁樟,冲内侍一扬下巴。内侍会意,疾步行至御座前,躬身奉上钱契。
薄纸被按得塌下几处,沿着指腹生出数圈或深或浅皱褶。皇帝一张张看下去,愈看眉头皱得愈深。袁樟那些不管不顾的挣扎在寂静大殿内逐渐消沉,四肢从发软,到打战,皇帝将那些旧纸摔回盘上时,袁樟的腿已经软得支撑不起自己的身子,屈膝几乎要瘫倒下去。
“每一张都有你的押字和私印,还敢辩称虚假?”皇帝忍无可忍,撑住扶手想要站起,却只能将身子挪开几分,根本使不上力,于是训斥出口更加恼怒,“欺官辱民,举贷放钱,杀人夺妻?朕看你是彻底忘了,若非朝廷抬举,自己不过东阳山修行的万千方士之一!顶着朕的名义做这些腌臜事,反让朝廷背负骂名,简直忘恩负义!”
他每说一句,袁樟的头便更低一分。皇帝止了责骂,重重坐回去时,他偏头看向五步外静立的李盛渊,却发觉他也正盯着自己。目光不期然碰撞,李盛渊冷笑,转而回过头去,像再不愿看见他。
那自己替他卖命、为他递信算什么,难道他随手一抛,自己就只能落在泥灰里再也翻不起身吗?
袁樟咬紧牙。他有时称得上糊涂,想不通到底是谁挖出那些陈年旧事,更难明晰秦穗荷手中的假钱契从何而来,她又为何敢上告天听。但他此刻想明白一件事,若非李盛渊袖手,陈案不至传达御前。
“来人,将他押下去,留待细审。”
耳中好似灌满了水,朦朦胧胧听不清发落,但他已不在乎。自己无论如何都万劫不复,那谁都别想断尾求生作壁上观。
决心已定,袁樟将要被侍卫带出殿外,却并不反抗,反而抬起下颌,显出几分莫名的从容。
直到耳中浪潮嗡然退去,他听见咚的一声响,猝然回头一望,是秦穗荷已生细纹的额狠狠叩在地上:“先夫已逝,民妇此番别无他求,唯求陛下即刻定袁樟死罪,以命抵命!”
第28章 大梦颠倒
4,182字02-19
祈求撞出去,是长久的静默,就连李盛澜也不由僵滞一瞬,想借什么提醒她不必如此。可秦穗荷只是跪伏在地,谁也不看一眼。仿佛若未听到皇帝应允,便永不起身。
“秦氏,朕信你指认,故将袁樟带下去审问。”皇帝沉缓道,“但最终如何定罪,该由刑部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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