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昼短_含襄【完结+番外】(37)

  李盛澜难见秦穗荷面容,可从她脊背起伏也能看出,她深深吸一口气,仰面望向阶上高坐之人,两度郑重叩首:“如此,民妇愿以一死,换袁樟伏诛。”

  金柱皇皇矗立于旁,秦穗荷平静说完,直起身,那些繁复雕饰在她眼底停留一瞬,顷刻消弭。是她站起来,几步向其迈去,宫人的惊呼声犹如浪击海石,可被潮涌裹挟李盛澜不能动,甚至连手也不该伸,在袖里展开,僵直至微颤。他闭上眼,昏沉里盈盈不散的却还是灰蛾投烛,素裙裙角扬起,一息间被盘龙柱撞往反向飘去。

  没有落地声响,李盛澜眉心动了动,将眼睁开条缝。秦穗荷被几名内监堪堪扶在臂间,郑兴年匆忙走下丹陛,吩咐他们赶紧将人带下去,勿要惊扰圣驾,这才稍寻回了些清醒。

  与李盛澜擦肩而过时,郑兴年借着众人遮掩,朝他微一颔首。紧绷的心弦骤然得以松懈,李盛澜腿脚发软,额上微凉,抬手触过,满掌的冷汗。

  袁樟双眼木然凝住那根蟠龙柱上鲜血,被侍卫毫无犹豫拖出殿外,垂落双腿磕上门槛,闷响沉重亦无所觉。李盛澜看着他身影消失在门外,忽而闻得阶上迈步声响,举目望见皇帝由宫人搀扶着往偏门而去,每步都踩得虚浮,好似将倒。他甚至连吩咐众人退下都不曾,丢了一地混杂,留待不知何人来收拾。

  他离去后众人也得自由,不过片刻便散了个干净,仿佛唯恐游魂怨鬼缠身。李盛澜与纪濯相距最近,短暂相视后,李盛澜回身举步,方踏出殿门,却被难论何时候在门后的李盛渊拦住去路:“父皇委托三皇弟的事已了,可我的还未完。经手制帛者我遍查无果,忽而觉得,或许方向有误。”

  李盛澜蹙了眉:“如若确为袁樟横行无道,招致天怨呢?”

  “三弟信这些?”李盛渊短促地笑出声,“我不信。此案既交由我督办,清查审问便需依照我的考量。而我的考量是,凡近制帛燎炉者皆应检身以验其清白,以免疏漏,有负皇命。”

  说到此处,李盛渊向身后侍卫招了招手。不过瞬息,李盛澜便被他们团团围住,甚至最近几人试图锢住他的臂膊。李盛澜侧身避过,强作镇定开口:“皇兄疑心是我?你我手足,皇兄不觉得这般行事堪同折辱吗?”

  “其余几位朝臣皆甘愿如此,只余三弟未就。今日兄若开此特例,只怕三弟会被指心虚避验。”李盛渊自侍卫中过,在李盛澜面前站定,半回身为他让开条路,“三弟,请。”

  直至那枚瓷瓶从腰间落下,摔在地上几圈滚到李盛渊的人手中之前,李盛澜还自我安抚似的觉得,无妨,总归自己并未亲自下手,各类证据也都销毁得一干二净。

  可是瓷瓶打开,侍卫恭敬递给李盛渊,里面的东西被他倒在掌心不紧不慢拈玩着,含笑言语也一字一顿吐得足够清晰:“本王记得,袁樟的垂珑殿里还养着两名童子?”

  瓷瓶被他随手丢给近旁侍卫,“交由他们勘验。”

  怡王留宫待询,近侍归府听候通传的谕令传出宫时,楚折若同归潮等人已等了两个时辰。从朝日初升至熠日高悬,玄服边沿的绒毛被晒出气味,暖烘烘缠绕鼻尖,身上却是冷的。

  无关侍从依令回府,归潮安排完他们,余光瞥见仍旧静立车旁的楚折若,缓步走近,唇角压得很低。

  “我留下来。”不等他开口,楚折若抬眸,话说的镇定却坚决,“我担心殿下,并且万一殿下用得上我。”

  说话的间隙,归潮目色沉沉将他上下打量个遍:“楚先生是说,此事与你有关吗?”

  楚折若微愣,旋即摇头:“不知道,我是说万一。”

  归潮显然不信他的“万一”,但未得李盛澜命令,他不能擅自对楚折若做什么,故而只是默然颔首,退在一旁,半步不离地守着他,盯着他。

  他想到楚折若晨间忽然不见踪迹,想到人潮里突兀且避开自己,凑到李盛澜面前。足足有两刻钟的时机,可以让他预谋任何于李盛澜不利之事,并在近身时执行。

  归潮能想到这层,被监禁宫中的李盛澜思虑更甚。瓷瓶他不识得,但被李盛渊倒出来细察的东西却使他心中悸然。那是青矾,郑兴年受他之名在制帛上密书袁樟对秦穗荷恶行时所用的,也正是青矾。

  但两童子鉴毕,侍卫回禀时,李盛澜清晰辨闻他所言为,瓶中满盛青矾,但掺杂蚌粉,其溶水后书字遇火亦能显色,恐不及祭祀时帛书鲜明。

  李盛渊眉角抽动了下,面色未变,侧目睨向李盛澜。李盛澜未避,甚至故作从容地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垂眼迎过去。

  “三弟实在好运数。”李盛渊站起,一双眼仍凝在李盛澜身上,“兄若如实回禀父皇,三弟大约便能得自由身。”

  李盛澜冲他一笑:“多谢皇兄,替我洗脱冤屈。”

  “何必言谢,一切皆因此物或许本就不归三弟所有。”李盛渊扬了扬手中瓷瓶,“倘使三弟果真居心叵测,那便两说了。”

  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扣紧,李盛澜随口应了声“自然”。

  可他也看出来陷害痕迹太过明显,自始至终都绝不成指控。今日只是李盛渊还自己清除袁樟这一报,借此警诫自己举动皆被他知晓,但到此为止,否则,他的手段远在自己之上。

  独自静坐宫室之中,门外是重重守卫,有关自己会受何种责罚,李盛澜竟全不忧虑,心中密密麻麻都被另种不相宜的沉郁占满。从祭祀至回銮,近过自己身的除却皇帝朝臣,便只有楚折若。他思及宫外下车时那一握,一遮,还有归潮无端的迟疑,颈后生寒,舌根也逐渐漫上苦涩。

  他还在效忠李盛渊,哪怕陷自己于危境。那那些按侍卫说来会影响青矾效用的蚌粉又算什么?算他慈心一点吗?

  时而想立刻将人找到自己跟前对质,时而又觉得他也许受李盛渊胁迫,也许对自己不是全然假意,所以掺入蚌粉。袖角在手里攥紧又松开,遍生凌乱皱褶。难捱之际终于等来皇帝口谕,怡王蒙受诬害,然事实未明,暂罚俸一月,于府中反省,非诏不得出,期限未定。

  这已是病中烦闷的皇帝能给自己最轻的处置,怕还归功于对那句轻蔑之语,以及自己全无怨言乖顺依从的几分悔愧。守卫尽撤,郑兴年被指派来送他出宫,其余只有两名小黄门相随,离他们几步远,盯着脚面只顾行路。

  李盛澜从未觉得出宫道路这般漫长,又这般可恨。千丝万绪交缠,他身浸其间,兀自往前,以致郑兴年唤他三句“殿下”,他才受惊似的肩膀一抖,蓦然回神。

  郑兴年叹了声,走近低语:“还好殿下事先提醒,秦穗荷由我几名徒弟暗中相拦,暂且无碍,已被送出大内。”

  “嗯。”李盛澜应得漫不经心,手指在袖中摁至发白。

  “依奴婢看,陛下心绪不佳,对此有不了了之之意。但殿下日后行事还需更为当心,莫再让有心人寻着诬陷之机。”

  李盛澜说了句“多谢公公”,便见宫门已在眼前。

  几人停步,小黄门自觉退在数丈之外。郑兴年收了李盛澜身上宫禁令牌,缓声道:“当日樟脑之事奴婢尚可替殿下遮掩,可如今瑞王替殿下抄身时已经有意避开奴婢,大概已生疑心。这段时日,恕奴婢暂不能替殿下传信,还请殿下善自珍重。”

  他年逾不惑,常年温声细语,心念锋芒都敛于眼角细纹中,连郑重也显得和缓。李盛澜像是被他,急躁被丝丝抚平,在寒风中默立许久,忽然问:“郑总管涉险帮我,会觉得后悔吗?”

  郑兴年指尖搭在拂尘柄上,轻轻抚过,眉眼弯得缓而真切:“阿萸姑娘于奴婢有恩,奴婢愿为殿下效死,何谈有悔。”

  三年前李盛澜出宫开府,郑兴年曾寻机私下与他相见,向他陈述过此事。

  那时郑兴年初入宫闱,因着是死囚之子,处处受人冷眼。每日被指派去做最脏最累的活计,吃的却都是旁人剩下的残羹冷炙。后来他入振玉宫伺候,冬夜里发起高热也无人管顾,险些挨不过去。昏死之际是沈萸发现了他,替他寻来汤药,照看他直至痊愈。

  沈萸过世前握着郑兴年的手,说,自己有一句话,想说与贤妃听。郑兴年忙唤人去请贤妃,被贤妃决然推拒。沈萸笑笑,气若游丝:“那也只有说给你了。我想,拜托公公……”

  “替我照顾好阿澜。”

  后来郑兴年一步步趋近御前,坐稳了总管太监的位置,也始终念着那份嘱托。是他协助李盛澜招揽人才,建敕安巷,否则凭皇帝与李盛渊的耳目,李盛澜半寸也迈不出去。

  他这般倾力相助,李盛澜感激之余,眼前忽而闪过另样物什。他走近一步,有些急切发问:“公公平日,可会随身携带蚌粉?”

  郑兴年微愣,旋即摇头:“奴婢年纪大了,用不着这些,倒常见内侍监那些小子以其敷面。啊,奴婢听闻,宫中也有乐师用它治弦。”

  不是郑兴年,乐师会携带蚌粉。李盛澜双手松开,无力垂在身侧。那便更可能是楚折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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