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归潮守着楚折若候在车旁,右手扶在佩剑上,不似看护,倒像押解。见李盛澜走近,二人齐齐行礼。楚折若发束散下一绺,被风扬在身后。李盛澜习惯性地伸手想理,顿了半刻,还是在楚折若抬首前将手连带目光都收得不着痕迹,撩开车帘利落迈进。
过了好半晌,车夫都未得李盛澜启程命令,试探着望了眼归潮。归潮正欲吩咐他静候,就听车内之人道:“还不上来,车辕可容不下二人。”
冷静,甚至掺杂不悦,楚折若只在初入怡王府的那段时日听过李盛澜的这种语调,而今竟陌生到不敢辨认。即便刹那明晰他所指是谁,仍不由顿步,耗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半掀车帘探身入内,李盛澜正低头拨弄着熏炉烟灰,仿佛全心投诸火箸底余烬炽红,不曾分来一眼。
扯动唇角,露出的笑也不似笑。楚折若心想,这样也好,撑住门框便上了车,本欲坐他对面,不知那瞬什么心念一闪而过,转而落座于他身侧。
腿挨着腿,冬服厚重,并不意味能隔开所有,气息、车外凛寒和颈边肩尾轻摇慢晃的红珠络是破空而来的箭,刺入李盛澜手背三分,痛得松了力,火箸险些脱坠。
想说“你挪开些”,想说“你坐到那边去”,好不容易有了抬头看他的胆量,却见楚折若取下发冠,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倾落在肩,被他拢到脑后,偏头时受额发遮掩,眉尾胭脂色忽明忽灭,全撞入李盛澜眼中:“殿下,借发带一用。”
李盛澜怔住,还在迟疑要不要解开发带递过去,楚折若已经倾身凑近,四目相对,鼻尖相距不过毫厘。那根发辫被楚折若柔柔挑在指间,一直顺至末尾,轻捻,一抽,苍青发带又回他手中。
李盛澜下意识伸手去抢,被楚折若轻巧避过,坐正,飞快将长发半挽在脑后。他扬唇一笑,若无其事撑腮看向窗外,好像方才种种都是李盛澜心思龌龊生的白日颠倒梦。
那一笑是挑衅吗?绝对是挑衅。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李盛澜冲向他的背影,尽力冷语以待。
“当局者迷。”楚折若半边面容浸在穿帘而入的日光里,无辜垂目,“还请殿下明示。”
有人哑了声。他早该想到,楚折若这样玲珑心窍的人,怎么会如奢望中那般轻易向自己道歉。
“我没同意你拿走发带,给我了就是我的。”他拆散了自己已然无可维持的发辫,“李盛渊没有教过你,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这次轮到楚折若愣住:“什么?”
“还要收回去的东西就别出手,要背叛就做得纯粹,别留念想。”
含襄
澜澜:气成河豚你都不知道哄哄我!ᕦ(`A´)
若若:没有道歉的义务。
第29章 自顾不暇
4,120字02-21
一只手攥住坐榻沿,将自己送到楚折若面前,比方才更近,近到另只手勾住他下颌的时候,唇与唇轻轻擦过,余下一道温痕,“是不是,楚大家?”
“殿下。”愁眉微蹙,楚折若柔情百转地唤了声,自他怀中抬手,抚上他的耳廓,“殿下怎么能这样想我,虽然我不知殿下所指为何,但踟蹰犹疑的背叛,多是情非得已,而非真心罔顾。如果真有那天,殿下,我也离灭亡不远了。”
李盛澜闻言,死死盯着他,呼吸都急促几分:“楚大家的意思是,你不会自取灭亡,所以那些青矾,蚌粉,都不是出自你手?”
“什么青矾,什么蚌粉。”一贯的浅笑此时变得格外刺眼,“我不知道。”
李盛澜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怒气似乎消褪干净:“很好,看来楚大家是不打算对我说实话了。”
马车停在窄巷,所有退路都被侍卫围堵。先从车上跃下的是李盛澜,他走向归潮朴云,面上尚显镇定,却连失了发带绑束垂在耳后的发都忘记拨开,“把他带走,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探视。”
当夜,皇帝重病不起的消息便传出宫城,传到李盛澜耳中。怡王府被禁军围得密不透风,信使不得已绕地道来报,故而李盛澜得知此事已是亥时,距皇帝病发过去整整一个时辰。
“怪不得今日午后我气昏头了直接乘车去敕安巷,父皇直到现在也没让人斥问几句。”李盛澜将字条折得整齐,用指腹一遍遍刮过折痕,再展开,换个方向再折,“原来是自顾不暇,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了。”
“陛下已传瑞王入宫侍疾,贤妃也伺候在侧,还探问您是否平安呢。病中最重情谊,或许,或许殿下可以请贤妃娘娘替您在圣上面前说两句好话,也能早些解了禁足。”
李盛澜淡淡扫了信使一眼,那人早些年在宫里待过,出宫后经郑兴年指点入敕安巷,始终与宫中故友联络密切。能在宫中侍奉下去的都是人精,这些提点固然有可取之处,但李盛澜只将身一转,对上窗外那轮明月,字条一下下拍在掌心:“不必了,呆在府里挺好的,不用管那些麻烦事。告诉母妃我平安得很,袁樟倒了,李盛渊不知道会怎么报复我们,让她提防着些。”
说这些话时他背对着信使,神情毫不外显,但信使就是能从细枝末节里咂摸出,他还处于愤懑之中。于是低着头连声应是,等了半晌等来李盛澜挥挥手示意他退下后,信使也就飞快拉开门溜之大吉。今日之事他俱有耳闻,可不想触了主上的霉头。
屋里只燃了两三盏烛火,窗扉大开,寒风掠过,那点微弱亮光也飘摇明灭。李盛澜合上窗扇,手在窗框处顿了许久,缓缓滑落,指腹按在窗棂,蹭了一层薄灰。捻动起来,那种滑腻实在很让人恶心。
他觉得自己仿佛在窗边仿佛站了十年。成华叩门提醒他该就寝的时候,他还以为今夜早便捱过去了。眼前一会儿是那瓶青矾,一会儿是楚折若无辜的浅笑和那句“我不知道”,摇摇头想把那些虚影晃散,又不自觉在想,他现在在敕安巷做什么呢,是不是也会对月诉悔?
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几个月来他付出多少真心,结果就换来楚折若还在帮着别人陷害自己,而自己竟连这点牵念都狠不下心抛却,真是优柔至极。没骂几句他又忆起那些蚌粉,就是因为那些蚌粉,他恨也无法恨得彻底。楚折若至少设法替自己开脱过,至少冒着被李盛渊察觉的风险将伤害压到最小。握住窗沿的手松了,李盛澜用尚还算干净的手背遮住双眼。
他们走到今日,何尝不是他自己的选择。明知楚折若有鬼,不是那样容易倒戈的人,还因为那点妄念,拼力要将人留住。甚至因为怕李盛渊对楚折若下手,把他留在敕安巷保护起来。或许打从开始,就只能怪他自己。
对,还是只能归咎于自己。肆意纵情,也纵着楚折若利用自己。想通这一层,李盛澜反而觉得身子有些发轻,抬脚迈向门口时,步子都是飘的:“成华。”
“哎,殿下有何吩咐?”成华就在门外,应得很快。
“我今晚不睡了,去取之前查到的那些东西来。”李盛澜顿了顿,才压低了声音解释道,“有关梅家和北境的东西。还有,天亮之后给定远侯府去信,告诉伯母和桓玉我没事。”
等到成华应下,沉稳的脚步愈响愈远,李盛澜蓦地又开口将人叫住,迟疑着嘱咐,“……敕安巷那边,楚折若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及时回禀。”
“是,殿下。”门外传来声带笑的轻叹,“这话自打回府,您说了不下三遍。若真放不下心,不如亲自去瞧瞧?”
“我才不。”李盛澜转过身去,也不顾成华听不听得见,喃喃低语,“见面也得不来他一句道歉,我去做什么,找不痛快?”
然后执拗的怡王殿下,在听了成华的建议后,就真的满脑子充塞着自己晾了楚折若三日……三日太长,还是两日,而后楚折若抱着他哭诉自己再也不与他离心的场景,对着残烛故纸枯坐一夜。直到天将明了,他才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发,埋在桌案上闭眼休憩片刻。
连转瞬即逝的梦里,都有道清瘦若竹的身影,靠在他怀里唤“阿澜”。
李盛澜刚睡熟的时候,楚折若睁开眼,身下是软硬适中的床榻,脚腕上绑的铁链已经足够轻,不会坠得他生疼,但还是将皮肉磨出一道红痕。
他撑着额头坐起身,铁链拽动起来,当啷作响。不知为何有种宿醉过后的昏沉之感,楚折若阖眸缓上几息后抬眼看去,慨叹自己身处的这处地方,与其说是监牢,真不如说是栈房,床榻桌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砚台里还有未干清香的墨汁,不知谁留下的,冰凉凉摊开一团,浅淡香片气味传得很远,就像在对着他喊,走过来,给他写点什么。
他知道李盛澜的属下如此安排,是怀着怎样的心思,可他实在无力再为自己辩解些什么。昨日从李盛渊手里接过瓷瓶时,他就生出一个一直绵延至今的念头:能让李盛澜认清自己不是什么值得托付真心之人,就此厌弃楚折若,那是最好。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