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昼短_含襄【完结+番外】(39)

  所以他不自觉走到案边,轻瘦笔杆夹在指尖绕了半晌,神思漫游天际,又一点点被唤回,笔杆也重又掉落在案面,始终没留下一个字。

  他面前没有排列得紧密的栏杆,只是寻常墙壁寻常门,无非门上多了道铁锁。楚折若走近了,抓起锁头随意瞧了瞧又放下,沿着墙壁边走上一圈边推敲轻叩,确认的确是不再有别的出入口,无奈叹了声,背倚冷墙缓缓滑落,盘腿坐在地上。

  不知道自己那些掺蚌粉的小动作被李盛渊发现几分,自己若一直被监禁在此,他传去怡王府的书信得不到回音,又会是什么反应。

  缠着苍青发带的发束垂落满肩,楚折若下意识挑了耳边一缕捻玩,忽然半嘲半不可置信地笑出声。

  他方才居然冒出个诡异的念头,他方才居然觉得,李盛澜把自己关在这里,正是想他不必面对这些。

  房门忽然被人叩响,楚折若回魂一样猛地转头看去,就听得门外之人发问:“辰时了,楚先生,你醒了吗?该用早饭了。”

  楚折若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回些什么,闭上眼思量犹豫,再睁开时随口应道:“不必,我不想吃。”

  话语出口他才察觉,自己嗓子又干又痛,哑得不成样子。

  门外静了静,转而道:“那我叫人给你送壶茶水。”

  噔噔噔的脚步声远去,不消片刻,房门被人推开。朴云手里拿着瓷壶和茶碗,她身量高,即便是站在打开门锁的人身后,楚折若也能看清她投向自己的眯眼一笑:“楚先生,早。”

  除去茶水,朴云袖中还揣了几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却依然香气四溢的肉烧饼。见楚折若一直靠墙坐着,她也拢了衣摆盘腿坐下去,正坐在他身边。

  “城西陈记的烧饼,每每当值我总要过去买上两个填肚子。有次为了等新的一锅烤出来,甚至差点错过点卯,你能懂这有多好吃了吧?”朴云从油纸包里抽出一个,递到楚折若手边,“喏,尝尝。”

  楚折若扯了扯唇角:“抱歉,实在没胃口。”

  “哎呀,我都拿出来了,先帮忙接一下嘛。”朴云不由分说撕下块油纸,包住半个烧饼,塞在楚折若手里。楚折若推拒无门,也只好两根手指隔着干净油纸,轻轻拈住烧饼。

  朴云倒是一口接一口吃得开心,边吃边闲谈,“你知道吗,昨夜陛下重病不起,昏迷了半宿,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袁樟要以死罪论处,但眼下还不能死。他要将炼丹方术毫无保留传给别人,以保丹药供给。”

  楚折若愣了愣:“袁樟情愿?”

  “哪里轮得着他情不情愿?”朴云掏出帕子擦了擦手上残油,挑眉道,“不过,袁樟的秘方写得的确犹犹豫豫,问就说被打得太痛,想不起来了,然后被打得更惨,又始终吊着一口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唉,也算报应。”

  楚折若垂眼盯着手里尚还冒着热气的烧饼,忽然间想到什么:“报应?身为方外之人却私置田产,豢养外室的报应?”

  朴云睁大了眼看他,显得有些震惊:“昨日制帛被瑞王收在手里,那些异文可都被他看了个清清楚楚。楚先生,你替瑞王做事,瑞王却没告知你其中内情吗?”

  “……没有,”楚折若一时哽住,“我只知袁樟是御前方士,从前横行乡里,被瑞王凭借秦穗荷掌控。其余的,他不与旁人语,我也不能问。”

  “天哪,你冒这么大的风险帮他把青矾藏在主上身上,连个消息也换不来!”朴云怒冲冲咽下最后一口烧饼,抹净手上残油时用力到有些发狠,“真是不公,传出去谁还敢跟着瑞王?主上都是同我们一道将现状捋清了,才敢下派任务。唉,还是我告诉你吧。”

  朴云三言两语将袁樟恶行和昨日殿上之事陈述清楚,顺带因着私心添油加醋,痛骂袁樟一顿,斥他御前还想害秦穗荷性命。楚折若出神似的听着,脸色变了几变。这就是他这段时日所做之事吗,为李盛渊除去秦穗荷,保下袁樟?

  面对几乎毫无保留的朴云,从未体味过的难堪悄悄蔓延上脊背,楚折若霎时想斩断铁链落荒而逃。

  “所以,明白我所说的‘报应’是怎么一回事了吧。”一杯茶水下肚,朴云歇了口气,看向楚折若的那双眼分外清明,“只可惜袁樟不能受千刀万剐,简直难偿其罪。”

  楚折若抱紧双膝,下颌埋于其间,极轻地“嗯”了声。

  “怎么还自责起来了,不知者无罪嘛。”像是看出来他的心虚,朴云用那只干净的手,轻轻在他肩上拍了拍,“其实主上也没有很生你的气,他就是一时有些受不了,缓缓就好了。到时候你说两句软话,他又能高高兴兴凑过来。哎,不如哪天我去请示主上,让你跟着我吧,你琴艺高绝,可以帮我们递暗信,保管比瑞王府待遇好!……至少关怀更到位!”

  她说得慷慨激昂,楚折若忍不住轻笑出声,抬起脸来将手里那块烧饼递还给她:“凉了就不好吃了。”

  “哎呦,那是我特意留给你的,拿着。”朴云笑着推了推他的手,知道楚折若在回避,也并不追问,“那我先走了,还有一堆事情等着我处理呢。呃,不过我的俸禄也是最高的!看见那些纸笔没有,主上走之前特意嘱咐我们备在你房间里。若是闲来无事,不妨写个只言片语给他,说不定主上立刻就消气跑过来接你了,我知道他做得出来。”

  楚折若这次只是笑而不语,注视着朴云起身推门而去。就在门扉即将闭合的那刻,楚折若双唇轻碰,话语出口低得只有自己听见:“是,我也知道。”

  含襄

  朴云:hr这个难当(눈_눈)

  第30章 天生一对

  4,070字02-23

  李盛澜朦朦胧胧睁开眼,看到的第一样事物,就是窗外纷扬飘落的雪片。

  轩窗忘了关好,李盛澜蹙眉轻“啧”一声,趴在桌上睡了这半晌,半边脸已然压得有些麻木。他一面揉着,一面推开椅子走到窗前,手指刚触及窗扇,忽然想起也是这样一个雪天,有人曾站在门外,怀抱裳衣等他出来。

  那时候的等待又有几分虚情几分真意?李盛澜明明想借此警诫自己,结果冷笑还未成形,便凝在唇角。楚折若温浅的笑,楚折若身上竹香,楚折若腰间疤痕,任何微小的牵念,都会连带着扯出有关他的一切。

  敕安巷的囚室里没有地龙,他那样怕冷的人,昨夜该是怎么捱过去的?那双手肯定又凉得像冰……不对,不能再想了。

  自暴自弃似的狠劲把窗扇拉好,砰一声,雪沫全都震到自己袍服上。李盛澜咬牙把它们都拍落干净,几步走回桌案前,捂住耳朵不听不闻不见,那些字句被强迫性地按进自己眼里。

  梅家没有活口,左武大夫死后温家军看似覆灭,实则旧部掌握在李盛渊手中。这些都是他已知的,他真正犯愁的是,曾与左武大夫楚存化交好的军师刘孝在京中没有亲友,该如何同他联络,得知更多旧事?

  在思虑中沉浸太过,以至于门扉被叩响时,李盛澜惊得险些站起来。靠在椅背上缓了口气,李盛澜才扬声开口:“什么事?”

  “殿下,定远侯府来信。”

  这下真得站起来取信了。

  张桓玉的字写得依旧龙飞凤舞,倒还不算难辨认。李盛澜边走边将信纸展开拿在手里细读,首句便是,阿澜,陛下要立后了,你猜是谁?

  接下来一连串的慨叹李盛澜无心去看,往后一倒半倚在坐榻上,在大小不一的字迹里寻找着人名。可真的找到了,手指骤然收紧,将薄纸扯出道裂隙,不可置信地坐直身从头重读一遍。

  没有看错,自从皇后病逝一直追思悲恸不愿立后的皇帝,如今以六宫事务繁杂为由,将协理之权交给贤妃沈盈。

  贤妃之上便只有太后,皇帝前几月便有立后意愿,如今明晃晃一杆旗立在了振玉宫,几乎明里宣告贤妃便是继后人选。

  可为了避宠,贤妃这段时日一直称病不出。即便如此,皇帝也属意她吗?难道是侍疾时出了什么事?

  昨夜心绪不宁,李盛澜始终没有亲自动笔写一字一句,此刻却是不得不传信入宫问询。他急匆匆磨了墨,刚提笔却又顿住。李盛渊也在御前侍疾,或许这些都是他一早盘算好的,为的正是将他们母子二人置于众目睽睽之下,不敢有所动作。

  不如去问问楚折若。

  不是给自己找借口,只是打探情况。

  可打探情况不就是借口吗?

  递给贤妃的信写得飞快,边写两种念头边在心里你推我扯。直到信写完,李盛澜拿在手里对上日光一看,差点以为自己忘了把张桓玉那封信放下,字丑得极其陌生。

  于是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又给自己一封信的时间挣扎。这次写得一笔一划足够工整,最后一横落下,转头望向窗外雪色的那瞬间,心头落雪止息,一切都有了决断。

  他甚至忘了,让朴云等人代他去问楚折若,才是更稳妥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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