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李盛澜要暗中离府,归潮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甚至早便做好如此的准备。皇帝病重,无暇顾及怡王府,其余人就算是李盛渊也都紧盯着养心殿里那张病榻,即便守卫重重,监视却并不崇严。想从暗道溜出府去轻而易举。
马车是提前备好,停在几条街巷之外的。怡王府与敕安巷监牢有足足两刻的车程,其间朴云听闻李盛澜已在前来途中,吓了一跳,忙派另辆不起眼的马车相迎护送。李盛澜一路上凭窗想了许多,想皇帝是从何时起意要立贤妃为后,想如果是李盛渊挑唆的他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想待会儿见到楚折若,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不能太像审问,更不能显得自己心软。得摒弃私情,还得循循善诱。
对他来说着实太难,所以下了车见到朴云,看她焦急小跑过来,李盛澜抢在责备之前开口:“我有不得不问的事。但我不见他,由你来验询。”
朴云睁大了眼:“那主上冒险亲自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李盛澜一噎,方觉原来从见楚折若这种欲望生出的那刻起,自己就足够不可理喻。
“不为什么。”李盛澜转身脱了厚重外袍,递到归潮手里,“审讯手段不及你们,还不许我在旁看着吗?”
这下轮到朴云失语。他和刚刚将衣袍收好的归潮对视一眼,无奈冲李盛澜点了点头:“随我来吧。”
暗室东南角的书橱后有道暗门,打开后是深不见底延伸向下的长阶。暗门沉缓闭合,朴云举着烛台在前引路,忍不住频频回头:“所以主上是想问楚先生些什么?”
“父皇赐给贤妃协理六宫之权,我猜想是李盛渊刻意筹谋。若真如此,或许他会知晓其目的。”
“就为这个?”朴云停了下来,手中烛火映亮眼底不解,“那主上不如自己去问,他对我还没那么信任,主上问不出的,我大概也问不出。”
李盛澜偏头摸着墙壁,避开她目光:“反正由你来问,我更安心。”
“你就是想见他,又不知该说什么。”朴云在他察觉不到时转回头嘲弄一笑,“罢了,我来就我来。不过,他对李盛渊的了解,似乎也不算太深。”
李盛澜微愣:“你和他聊过了?”
“是,依主上所言,尽力拉拢嘛。”长阶走到尽头,朴云推开扇未锁的门,门后是灯烛满廊,刺得李盛澜微微眯眼,“秦穗荷身世,袁樟罪行,李盛渊目的,谈起来他都显得云里雾里。李盛渊像是根本没把他当成可以推心置腹的人,或者,他对所有手下都是如此。不过主上相信会是后者吗?”
李盛澜当然不信。被千挑万选出来送到自己府中的,李盛渊对他怎么可能与对待旁人没有分别。可若是前者,既不能坦诚相见,李盛渊怎么放心让他离开自己掌控,楚折若甘愿效忠于他,又是为何?
暗中攥紧衣袖,仿佛揪住一点端倪。他们之间不会这样简单,楚折若身上还有其他李盛渊可利用之处,除却旧情,楚折若命脉也定然握在李盛渊手里,使他不得不屈从。
李盛澜猜测,还有更隐蔽的。譬如怡王府中旁的耳目,那个能确保楚折若不偏离叛主者会是谁,凭借什么手段?
囚室门开,李盛澜被那道吱呀声惊得不由自主倒退两步,背贴着墙站得笔直。像给自己鼓劲似的,他深吸一口气,扣紧墙上青砖缝隙,转头看向倚门笑立的朴云。
“楚先生,我又来啦。怎么样,烧饼好吃吧?”
屋里没传出应答,李盛澜心头好奇,往前挪动两步。刚想探出点头,朴云忽然冲进去:“你的手怎么了?”
半开的门使李盛澜难以看清屋内全貌,即便伸长了脖颈,也只能勉强寻到墙角抱膝蜷缩、显得极其瘦削的一团青影。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举步走近,又见朴云蹲下去,挡住楚折若半边身形:“张不开吗?怎么会这样?”
楚折若像是笑了一下:“无妨,旧疾罢了,缓缓就没事了。”
惊痉。
李盛澜瞬间忆起梦魇似的那日,昏沉天色里,楚折若瘫倒在榻上,手脚抻如枯木,双眼不住地眨动。那只冰凉抽搐的手被自己紧紧攥在掌中,惊惧焦急都顺着颤动经脉直递入心。那一刻他也几乎要昏过去,脊背浮起一层又一层冷汗。
半只脚将要迈进去,忽然被朴云利落起身的动作惊得回神,手指握住门框顿立许久,终于还是又缩回门后,双眼却是一瞬不瞬盯住房中那人。楚折若看上去甚至比寻常时候更为镇静,只有一双手死死交握,握得骨节泛白:“你能……跟我说说话吗?什么都好……”
他声音轻得像雾,差点绕不过薄薄一扇门,“……别让阿澜知道。”
李盛澜蹙眉,为什么不能让自己知晓?他会替他寻医问诊,督促他好好服药。前次就是如此,他自认照料得足够细心,难道楚折若不满自己总催说连药底也需饮尽?
把自己所有可能的不足之处都在脑中飞快过了一遍,李盛澜才顿悟,哦,如今名义上楚折若是囚徒和嫌犯了。
不只自己要下很大决心才能来见他,楚折若亦难以坦然面对自己。他是不是埋怨自己连细问也不曾,就直接将他投入私牢,他受命于李盛渊,行事也是不得已,何况他已经涉着被发觉的风险做了最大限度的挽回了呢?
脑袋一瞬间垂得很低,几乎要埋进胸口。李盛澜听见朴云和楚折若在絮絮低语,字字句句落在耳中都是模糊的。有些是真听不清,有些是他愧于辨认。心里剩下唯一的念想,就是走进去取代朴云,蹲在他身前,说,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这样对你,你回来吧。
然后像抱一棵将倾的枯瘦的树,深深拥他入怀。
浮想联翩不知多久,被屋内朴云逐渐转向正题的话斩断:“……主上今日估计也是焦头烂额,不得闲来这儿探视。陛下病重,太后年迈又闭门礼佛,怕后宫诸事无人过问,都交给了贤妃打理,像是有意要立她为继后。啊,楚先生,你知道贤妃和主上是什么关系吗?”
楚折若静了会儿,似乎是在努力回想,最终点头:“知道。”
“那就能说了。主上刚被禁足,那样大的权力又骤然落在养母手里,何异于把他们推上风口浪尖?”朴云随口抱怨一样摊开手,“陛下这件事,做得就是不厚道。但我总觉得他病重至此,没精力思虑这么多,像是……像是……”
“有人挑唆?”楚折若笑笑,一直交握着的双手终于松开,已经不再僵直,“宫中势力庞杂,贤妃娘娘位高权重,他们想要落井下石,如今的确为良机。”
“但主上可就难办了。原本贤妃替他在陛下面前提上两句,禁足就能提前解除,如今百官盯着,贤妃娘娘若再这样做,就会被指因私废公。”朴云叹了口气,“很长一段时日,主上恐怕都不能得自由身。那些人接下来还不知要使什么手段发难,主上现在是左支右绌,处处受限。”
这话说得李盛澜都要相信自己真有这么可怜了。他不由得移开眼去打量楚折若神情,他敛眸瞧向自己搭在双膝那一双白得惊心的手的模样,倒让李盛澜想起方才的自己:“我不知道他处境这样艰难。”
“我们也没预料到,方才收到消息,我也吓了一跳。”朴云微微倾身向前,满目恳切,“我也不想瞒你,楚先生,我来就是想劝劝你,如果知道些什么,就写信给主上吧,哪怕几句慰勉之辞也好。他最渴望的就是这个,你明白的。”
楚折若迟疑了很久很久,双唇微张,却没能说出什么话。手掌沿着膝盖滑下,十指相扣,松松拢住双腿。动作间宽袍擦过地面,窸窣作响:“我会的。”
又替楚折若续上杯热茶,朴云才转身走出所谓囚室。刚合上门,余光瞥见一旁倚墙站着的李盛澜脸上那抹不值钱的笑,她居然也气笑了:“主上,满意了?”
李盛澜哼了声,很是愉悦:“他关心我。”
“是啊,真是太好了,心有灵犀。”朴云说着,话里却不带什么感情,“主上也听见了,他果然对这些事不甚了解。等晚些若有信递去怡王府,再看看态度如何吧。”
她忽然停步,回头看向刚跟上来的李盛澜,“不过下次,主上还是亲自跟他谈吧。但别忘了,若非您为情所扰,也不会有禁足这回事。”
李盛澜笑容僵了僵,很快释然:“月俸再给你加半吊钱。”
“其实我还是很看好你们的。”朴云继续往前走,脚步轻盈,“相衬相谐,天生一对。”
第31章 自食恶果
3,410字02-26
离去之前,李盛澜又叫住她,踟蹰着问了几句秦穗荷的状况。得知经大夫诊疗后已无大碍,李盛澜才终于松了口气,掀开门帘,半条腿迈入车内,回身嘱咐:“替我告诉她,她的出路不在身死魂消,总还有活下来的理由。另外,我之前说的那些不许旁人探视折若之类的话……就算了吧。”
朴云杨眉:“主上想让谁来探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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