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昼短_含襄【完结+番外】(44)

  “别管那些。”李盛澜摆一摆手,“敕安巷那边就没有别的来信吗?”

  “敕安巷倒是没什么音讯,但有些宫里来的消息,他们得知殿下歇息了,也就没立即呈给殿下。”成华朝不远处招手,让归潮过来,“归潮知道详情,我们打算明日再告诉殿下呢。”

  李盛澜愣了愣,得知有正事,稍稍敛了焦躁:“我明白了。索性这段时日也没旁的事缠身,再有消息,直接派人来说就好。”

  成华笑着颔首应是。交谈间归潮走近,成华带着家丁退到几步开外,皆是自觉望向远处夜空。归潮又凑近半步,低声道,袁樟已死,尸首由李盛渊下令焚化,对外称攀诬皇子,离间天家。

  “我就知道,”李盛澜冷笑,“父皇不护着自己最寄托厚望的二儿子,难道听信失宠方士的一面之词?即便事情真是李盛渊所为,至少也要由御史台重臣上书弹劾才不算辱没。”

  话及此稍顿,李盛澜拨开额际一缕散落的发,思量后缓声问,“不过,父皇当真就信他无辜,不再追究此事?”

  “不。”归潮低下头,似乎在想该如何陈述。李盛澜也不急,靴尖踢了几下门口石墩,就听归潮解释道,“瑞王从袁樟弟子那里,取来了按袁樟留下的药方新近炼制的丹药,交由太医院检验。那丹药里,并无袁樟所说的乌头。”

  “是吗。”李盛澜最后一下踢得重,哐当一声清响,而后了然将腿收回,“乌头可致幻,难道李盛渊早有预料,特地提点过那些童子,别加这些大毒之品?难道,那些童子也是李盛渊的人?”

  第34章 情切情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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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潮站在阴影里,眼中神采也看不分明。轻轻眨了几下,他应道:“他既然收买袁樟,便不会不留后手。接近袁樟手底童子,既能反制,又可在他出事后继续借丹药影响陛下,一举两得。”

  “但他们毕竟不是袁樟,自幼拜师离群,难寻秦穗荷那样的软肋。”李盛澜握住自己手腕,一圈圈转着那串红豆青琅玕,“李盛渊没打算和我在丹药上继续纠缠,他只是断绝后患。这人心里精明着,接下来还不知要从何处下手。叫人盯住他动向,如有异常,随时来报。”

  归潮应了声“是”,又从袖中掏出块绢布:“宗人府递出来的,无端出现在京西酒坊。”

  那座酒坊李盛澜记得,是敕安巷暗线在经营。但长兄竟知道这处暗桩,还能无声无息传书,李盛澜迫不及待接过丝绢,心中越想越惊奇,连忙展开来看。

  只看了两眼,他神情骤然而僵。

  “怪不得……”李盛澜轻飘飘道,“怪不得长兄能毫无负担把信寄出,这都写的什么?‘近来学会新的刺绣纹样,又尝试结绦,有时手里拈着针线入眠。夜寒,守卫不忍,替我覆衣’……长兄在宗人府里过得很惬意啊?”

  归潮倒是冷静得很:“您也结缨。”

  李盛澜一噎,勉强摇头:“那还是有分别的。但他怎么能一点朝中政事也不过问?”

  “其实属下刚收到信时为查验字迹已经看过,”归潮凑上来,手指在绢尾某处点了点,那里还粗粗绣了瓣白梨,“有一句,谈及您禁足之事,让您安分些,不行也学学女红,静心。”

  “……”

  彻底失望。

  李盛澜将绢布叠上几道,小心收好:“至长兄在宗人府里并非孤立无援,知道我们的暗桩,还能时不时递封信出来。”

  “主上。”归潮皱了眉,不知是询是劝,“我们安稳过了这么些年,真的还要冒险替大皇子翻案吗?属下觉得,他似乎也意不在此。”

  捏着袖角的手沉沉往下坠着。李盛澜沉吟许久,夜风拂面,撩起肩头半散长发。

  “已经走到这一步,即便不为长兄,也是为我自己。”李盛澜松开手,抬眼凝视着归潮面容,“不能再做案上鱼肉,任人宰割。风平浪静只在一时,若李盛渊当真登基,我绝不会有活路。”

  他静了静,低声说,“何况,我承诺过的。”

  贤妃面前一次,楚折若面前无数次。

  李盛澜自小便懂要笑,要讨好,要让贤妃娘娘喜欢自己,才能求得她从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赏赐。

  只有这次,他成功推袁樟走上死路,贤妃才肯正眼瞧他,在大殿之上喊他一句阿澜。

  李盛澜攥紧拳,也像要把什么死死攥在手里。权势和能力才能给自己带来安稳,依附不能,装模作样更不能。

  这道理一直摆在他面前,只是从前他宁肯听长兄所言。他需要一把火,一束光,焚开自欺欺人的雾墙。楚折若,就是那簇心火。

  但这簇火如今经风拂托,反焚向李盛澜自己。这簇火如今被他亲手压在冰凉石板下。

  李盛澜走回屋里,拥被躺下,满脑子想的都是,如果哪天,他果真和楚折若走到水火不容的那日,自己又已经在争储路上迈出一步,再收不能,他该如何抉择?还有什么能支撑自己走下去?

  他从前一直盘算着,楚折若总会被自己真情打动,多少也会有所感触。可这次之事实在让他对自己没了自信。别人没拉到自己阵营来,先把前路搭上了。

  “呜……”

  李盛澜把头埋进被里,闷了许久,直到眼前发花,头昏脑涨,才一把扯落被子大口喘气。

  下不了决心,怎样都下不了决心。驱逐楚折若的决心下不了,原谅楚折若的决心更下不了。

  于是尊贵的怡王殿下,整夜就在床上如此这般滚来滚去。天光乍破,刺透窗纸,飘飘扬扬洒落满床时,李盛澜顶着眼下两道浓重乌青,跻上鞋下床梳洗。

  及至镜前,看见自己模样,伸手摸了摸,眉眼一耷,存了数日的委屈就这么如破堤之水,气势难当地腾涌而出。

  眼眶一热,李盛澜趴在台前,两袖都被泪浸湿,洇到腮边,由温热,慢慢至冰冷。

  耳尖动了动,没听见任何人的脚步或袍袖相擦声响。李盛澜试探着哭出第一声,紧接着第二,第三,再抑制不住,低低呜咽起来。

  他很少哭。换言之,从长兄被囚后,他自以为再没什么值得自己为之心伤了。可如今想着楚折若,贤妃总拿来骂他的“不学无术”,皇帝那句“白养这么个儿子”,还有长兄的“安分”之辞,一股脑泛上来,冲得他头脑昏沉,酸痛难当。襟口散开,长发篷乱,喉间干疼,每哭一声都像顿齿锯木,嘶哑不堪听。

  哭着哭着,又一个念头生出来:楚折若不在身边,不知道自己悲痛难当,不能安慰自己。他或许根本就不在乎,在敕安巷好吃好睡,从没为自己哭过。

  更难过了。眼泪越流越多,越流越多,怎么都止不住。李盛澜甚至嘲笑自己,正好,连洗脸也用不上。

  左右禁足府中,无事可做,那日李盛澜早膳没用,午膳拒了,晚膳本想喝碗清粥,下粥小菜里居然有梅子。

  不是糖渍梅子,只是寻常的腌乌梅,李盛澜看了一眼,想起楚折若爱吃,顿时再无心情。

  于是刚喝了两口的粥又遣人撤下去,自己裹着厚重大氅斜靠榻上,抓起随便哪封书信就读,实则一个字也没看进心里。

  端着饭菜的小厮被成华拦住。他吃惊不已:“这,一整日了,殿下连碗粥也不用?”

  小厮苦着一张脸,回,我盯着呢,茶水都没喝几口。

  这怎么行呢?成华急得直拍大腿。但他上了年岁,又只管内宅,对李盛澜近来所经之事不甚了解,不好亲自劝解,怕被当作唠叨。于是思来想去,还是找到归潮,请他在李盛澜身边作陪。虽说孩子嘴笨了点,至少年纪相仿,经事也多不是?

  于是归潮被推进正房,站在中央,和李盛澜大眼瞪小眼许久,又注视他坐在灯下提笔写画,墨迹凌乱,糟蹋完的纸往地上一扔,掀开锦被就钻进去,把自己裹得只剩个脑袋。

  归潮嘴张了又张,终究不知该说什么,转身轻手轻脚走出屋子。

  成华见他出来,连忙走近了问:“殿下肯用饭了吗?”

  归潮如实相告:“主上睡了。”

  成华痛心疾首。

  无法,只得让归潮写封密信递去敕安巷,告知朴云李盛澜现状,让她也跟着想点法子。朴云读了,呵呵两声,心道,自作自受,死撑面子活受罪。

  但她终归也不愿李盛澜出事。如今千头万绪尚未理尽,主心骨倒下怎么行。于是她又踏进楚折若囚室,这次带了整包京城陈记的糖霜柿饼。

  推开门,最先见到的是门边剪烛的人。朴云愣了瞬,旋即欣喜唤了声:“方姑娘!”

  方湫动作一顿,转过头来见是朴云,淡笑颔首,唇边梨涡浅浅。

  她们二人今日午间便已打过照面,朴云那时在处理公文,听见手下通传“方医师到了”,略抬首,便见她笑眼弯眉,盈盈一望。

  说来也奇,朴云从未与她有过交集,那瞬间,却像是二人早已熟识,见过千遍万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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