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没抵稳,纸上一条墨线歪斜开,仿似要破纸而出往天际去。朴云掷了笔,也笑起来,带着人去领活计。李盛澜早便派人告知过方湫职责,于是每日晨昏,楚折若囚室的送水、剪烛,便由她来完成。
但朴云没料到她来时方湫也在,热切问了几句是否还适应。方湫温笑,一一点头应过,指指门扉示意自己该告辞了,举步走出囚室。
屋内便只剩下坐在床沿出神的楚折若,以及几盏摇曳灯火。
朴云把手里纸包放在案上,朝楚折若走近几步:“新买的柿饼,给楚先生放这儿了,你记得尝尝。”
呆坐的人这才有些僵硬地抬起头,略带疑惑瞧她一眼。
朴云轻叹,拉了只矮凳来坐在他对面:“我直说了吧,今夜来找楚先生,是因为主上这两日茶饭不思,坐立难安。他身边的人问我有什么法子,我来问问楚先生有什么好计策。”
这下楚折若似乎更听不懂,抬手摸了摸颈侧:“他茶饭不思?为什么?”
朴云失笑:“楚先生,这话由你问出,还真是始料不及。”
楚折若默然,垂头盯住自己搭在膝上的手。
他不是明知故问,方才那一刹那,真的没反应过来,怒而将自己关在这里的人,会因为自己黯然神伤吗?这未免更令他始料不及。
“楚先生怎么不说话?”朴云歪着脑袋看他低垂眉眼,“是也无计可施,还是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主上?”
楚折若蓦地抬起头,像要争辩什么:“我……”
一个字急急出口,猝然断得突兀。
他有什么可驳的,说私心希望自己是后者,实则绝做不到全无牵念,但为人所迫,不得不把李盛澜真心丢在地上践踏,让他别难过了,自己不是有意的吗?
既做作,又可笑。
但这居然是实情。
“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事已至此,想要楚先生一句真言。”朴云坐直身,正色稍敛,平日里那些随性又浮上来几分,“倘若你对主上果真无情,我也好叫人回禀,断了他的念想。你放心,从你来第一日起殿下就说过,尽量拉拢你为我们所用。即便不是为了旧情,主上也绝不会伤你分毫。”
见楚折若膝上手指随自己言语一点点收拢,朴云顿了顿,安抚一笑:“当然了,我也希望楚先生并非无意。总之,必须给主上一个准话,让他安心。这样颓唐纠结下去,对你和他都不好。”
十指绞弄衣衫,袍角被揪出千褶百皱。这种道理,楚折若不是不明白,反而太明白,倒不知该如何应对。
“算了,我还是问得更直接一些吧。”朴云或许怕他接着回避下去,往前拖了拖矮凳,坐得更近,近乎诘问的姿态,“楚大家,你到底喜不喜欢主上?”
第35章 此心何安
3,210字03-13
烛火微晃,墙上灯影摇曳明灭,忽而由一道分化为二,又重叠成一。楚折若抬手一碰眼角,才发现,怪不得视物模糊,原来不知何时泪已悄然滑落。
“……我不知道,我、我只能说我对殿下绝不止利用。”楚折若慌忙要去擦干净泪痕,却越擦越多,越擦越多,最终索性将脸埋在掌心,“而且我不能,我、我原本,就是带着目的接近……”
“那就丢开!”朴云兀地站起,“既然目的有违本心,为什么还要苦守?你所效忠的,所依附的,真的值得你如此吗?”
朴云说到此处,忽然想起什么,话语一滞,接了声愁叹,“而且人家连坦诚告知内情都做不到,何必呢。”
楚折若怔怔盯着她,像是初次得知,还有这条路可走。
“那里这样轻易。”他苦笑一声,回过神,用手背抹去眼下清泪,“我效忠瑞王,有更深的不得已。这一步既已迈出,便再难回头。”
“我一直坚信,没有不可回头的事。”朴云沉声说,“人生在世,除却投生何方无法抉择,其余哪样不是摸索试探而得?好比行舟,误入乱流,拼力回航尚有转圜之机,可若听由所谓天命束手待毙,那可真的是一陷再陷,自掘坟墓。”
手触过脸上湿痕时一顿,又被楚折若轻轻放在床沿:“朴姑娘的意思,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明白却并不等同于认可,认可也并不等同于会践行。朴云懂得楚折若心念不会因自己三言两语就轻易转变,因此也并未纠缠太久,以免弄巧成拙。盯着楚折若服下每日温补的汤药后,朴云便出了门。听着门扉在身后吱呀慢响缓缓闭合,朴云抬手撩开额发,仰面长叹。
每天说服这个安抚那个,她觉得自己若生得再早些,真该去研究纵横之术,或许大有作为。
敕安巷的密报在次日天光微蒙时送到怡王府。李盛澜昨晚歇得很早,却不出所料睁着眼与帐上栀子绣纹空空相对,就这般过了整夜。因而成华只试探性叩了三下房门,它便被从内拉开,露出李盛澜那张憔悴疲累面容:“什么事?”
是新信,而且是朴云亲自下笔告知的,与楚折若有关的事。成华陈述中不管哪个条件,都足够催使李盛澜一下接过信,急急拆开,纸屑落在门槛,被风吹到不远处杏树下。
“楚先生亲口说了,他不是对你无感。”朴云在信里添油加醋转述,“我一向他提到你,轻则晃神重则落泪。这不是用情至深难道是有眼疾?他还嘱咐让主上切勿再为他伤神,他也日夜挂心主上。只是想接他出敕安巷,还需先费心思量该如何护他周全,让他能躲过李盛渊追责。主上若一直被禁足府中不得出,可决计做不到这些。”
读罢,李盛澜将信一合:“叫归潮来。”
李盛澜要向贤妃传话,借铲除袁樟一事,请她帮自己解了禁足。李盛澜久未打理自己,颌上胡茬星点冒出,双目却神采奕奕。归潮看着那双眼,虽无言语却实打实忧虑了数日的心稍稍安定,推拒的话自是说不出口:“是,属下会让人尽力一试。”
“若是她不愿也无妨。”李盛澜忽然又道,“父皇卧病已久,病中最是重情,等他想起我这个儿子解我禁足也就是过几日的事。贤妃相助,不过提早。”
李盛澜消沉得迅速,振作也快。吩咐过自己的事,他又去了趟乐师院。这次是悄悄前往,无人相随,也并未告知任何人。庭院里空荡无人,枯草绕墙生,琴桌琴凳在廊中倚墙放得齐整,略覆了些薄尘。
廊下香炉扣着铜盖,静寂无烟。李盛澜轻步走过去,将炉盖掂起。分量着实不轻,稍有不慎便易从手里滑落。
炉里香灰掩底,约有两指深,深浅色不一。李盛澜从袖里取出枚用空了的润手脂膏小盒,舀了一些,合上盖,将蹭在盒身的浮尘吹净了,这才小心收回袖里。
楚折若身上的竹香有异。他不喜在房中熏香,扬雪阁和正房里除却李盛澜常用的尘香外绝无第二种香气。而且楚折若前次发病是在乐师院,若有人刻意在熏香上动手脚,这樽香炉是最好的凭靠。
那些香灰,最终被李盛澜带去交给谢侍医,请他帮自己鉴别是何种香粉焚烧而成。谢侍医对此道颇为精通,又是李盛澜心腹。从前舞马之事,李盛澜没少请教过他。
“竹沥粉,苏合香,香灰中最多是此二物焚后余烬,看似寻常之至。”谢侍医当夜便带着一只盛灰瓷碗找到李盛澜,当着他的面提了茶壶,缓缓倒入清水,“但殿下请看,若向其中注水,会有细微茎末上浮。臣取出勘验过,这茎末,像是石菖蒲研磨未尽而成。”
不消片刻,水面果然浮起几点细小草茎。李盛澜将指尖浸入,捞起一小片,附于指腹间捻成微末:“石菖蒲有什么效用?”
“熏香中添入此物,常人久闻尚能致眩,痉症在身者闻之,更易病发。”谢侍医语气寻常,落在李盛澜耳中,却是另一番惊涛骇浪,“不过,凭这份香灰看来,石菖蒲分量极轻。虽亦会使人燥烦易怒,却远不到诱人发病的地步。要借此引发楚大家之前那般症状,除非……”
指上余粉被李盛澜揪出帕子来拭净:“除非什么?”
“除非香粉中还有其他诱因,或是分量骤然加加重。”
书房里寂静半晌。瓷碗上热气氤氲,石菖蒲碎末在水面打旋,炉中炭火噼啪。
“当然,”谢侍医率先出言作解,“仅靠香灰,难以准确推断其中成分。若要验明真相,恐还需香粉在手。”
“我知道了。”李盛澜抄起那碗香灰水,全部倒在地上,“多谢谢侍医。这些事还请勿要外传。”
“自然,殿下放心。”
十分精巧的操纵之术。谢侍医走后,李盛澜从袖里掏出那枚木盒,掀开,剩余香灰在盒底安静卧着。
他想起楚折若病发前日,正是他向李盛渊递去秦穗荷住址之时。如今想来,若那次发病是李盛渊为责他行事不慎、险些暴露,遣人在乐师院里焚烧石菖蒲分量更重的香粉诱他病发,完全说得通。
眼下香粉只是寻常焚香所得,却仍有石菖蒲。或许从楚折若踏入怡王府之初起,李盛渊便在以生死安危为线,牵引这具偶人为己所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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