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得知……”李盛澜摊开手,方才用帕子擦了数遍,此刻掌间洁净,一粒埃尘也不曾有,“如果你得知,没有他,你本不必受病痛缠扰,你还会甘愿效忠他吗?”
这也是李盛澜从始至终最难领会的一点。
李盛渊究竟有哪一点值得楚折若效忠?
但现在证据未明,不是质问此事的时候。他心里已有计较:先找出下毒之人,拿到香粉,带给留在敕安巷的方湫,让她“无意间”告诉楚折若,这是李盛渊用以掌控你、伤害你、折辱你的东西。
说干就干。李盛澜已经查过琉鹤,他看着虽大自己几岁,但心思纯透,不是李盛渊会利用的类型。而原本打算细查的扶柳,直至今日,都因各种理由还未接触。
倒也正好,让他以为自己已经死心,警惕稍懈,而后再带人偷偷潜入他房里,上上下下搜查个遍。
第二日就是个好机会。教坊新曲谱成,楚折若这位琴首抱恙告假,只能是琉鹤前往。而琉鹤出发前夜,正擦拭琵琶,李盛澜裹一身夜行衣翻窗而入,把他吓得瞬间起身贴在墙角:“你,你你——”
“嘘。”李盛澜拉下兜帽,“琉鹤大家,是我。”
二人在房中谈了两刻钟,灯烛方熄,李盛澜便趁着夜色昏黑再度绕窗离去。次日晨,琉鹤抱了琵琶,两步一停找到扶柳,垂着头犹犹豫豫问:“班主,我甚少出府,对京中人事不熟,怕出差错……今日学曲,不知班主能否陪我同去?”
语毕,琉鹤先红了耳根,头几乎要埋进胸膛。
李盛澜藏身不远处高墙之后,隐约得见,扶柳笑着颔首应下。
二人并肩离开乐师院。前脚刚走,后脚李盛澜便从偏门绕进去,径直走向扶柳屋舍。他的屋子在乐师院西南角,掩于层叠白蜡树叶下。斜顶素墙,虽也简陋,总比楚折若、琉鹤等人居所好上许多。
四下清寂无人。李盛澜走到门前,把一道沉重门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瞧了数遍。锁是铁锁,匙孔有二,显然并非最初怡王府统一配给的门锁,成华估计也没有打开的法子。
于是另辟蹊径,李盛澜绕着屋子转了一周,仅有的一扇窗被人用木栏从外封住,除此之外,再无其余出入口。
李盛澜晃了晃那些交叉斜错的木棂,又一根根摸过去,忽然在往外扯动最中间的木条时,发觉它松动得厉害。该是时日一长,木楔无可避免有些朽烂。
他思忖半刻,撩开绒氅,从腰间皮鞘里掏出柄匕首,沿着框条缝隙插进去,试探着找到关窍,而后向上一撬——
木条吱呀叫了声,从窗框里跳出来。
一根解决,其余几根也跟着松开。李盛澜极有耐心地把它们一一破除,又将刀刃别入窗缝,不停换着朝向尝试。直至手心都渗出汗来,指节发酸,快握不住刀柄,终于,咔哒声入耳,窗闩应声而落。
中天冬阳高悬,李盛澜披了满身明光,如愿翻入扶柳屋舍。
刚刚站稳,抬起头打量四周,李盛澜便愣住了。
含襄
今天是我的生日!澜澜小宝和折若小宝还没见面,是因为也在镜头外欣慰地祝我生日快乐!(不是
第36章 始料未及
3,347字03-15
这里远不是从屋外看起来那般简陋潦草。杏色幕帷用绢带松松缠起,隔开里外间。外是书架桌案,案边瑞兽香炉未熄,青烟冉袅。地上青砖擦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书架尽摆珍奇,一方方小木匣打开,除去翠玉珍珠,便是稀奇章印,镌刻的名姓里却只有几个是“扶柳”。
低头穿过帷帐,里间床尾亦有半人高的木架,李盛澜略略数过,架上花木至少五盆,兰蕙天葱不一而足。床头摆着架琴,一看便常经擦拭而不常用,琴身光洁,弦也崭新无痕。
李盛澜抱起琴,在怀里掂了掂,并无异响。他又往琴架底下瞧,也没有可供藏物之处。
小心把琴放回原处后,床榻乃至软枕和棉被都被李盛澜找了个遍,再仔细复位。里间没有,李盛澜又折回外间,将书架上的木匣再翻一次,还是一无所获。
难道打草惊蛇,或是自己真的怀疑错了人?
合上最后一方木匣,李盛澜站在架前,不禁出神沉思。这间屋子分明不大,可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落下了那一处。
手指还没来得及收回,忽然,门闩响了。
李盛澜一惊,慌忙后退几步。幕帘扫过头顶,一时不察,李盛澜的腰猛地撞在内室花架上,顶端那盆水仙晃了晃,毫不留情往地上砸去。
幸而李盛澜眼疾手快,堪堪将盆底托住。
“咦,班主不在啊?”门外交谈声不算大,甚至裹雾萦云一般,可落在此刻屏息敛神的李盛澜耳中竟格外清晰,“可我怎么听见里面有动静……”
“听错了呗,我就说琉鹤出府,班主必得陪着吧?他们这些日子一直形影不离的,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明明以前班主和折若走得更近。哎,你说,折若这么久没来,到底是病了,还是……”
二人闲聊着走远。李盛澜这才松了口气,把手里的水仙放回架上。
忽然脚下当啷一声。李盛澜倏然低头循声去寻,不期看到,身前不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日光透过毫无遮挡的轩窗入室,笼在地上,便成一地绢纱。李盛澜的手穿过浮空薄尘,在流转不息的细绒里,抓住那枚亮得刺目的东西,抓到眼前。
褪去光华,它就是个四方铜盒,顶多算雕满竹节的铜盒。李盛澜用拇指撬开,盒盖落在地上,动作不由得一滞。
满盒粗粉,锡金混翠青,捻在指腹揉开,竹香盈室。
是香粉。
……
午时还晴日悬空,临到日暮又淅淅沥沥下起细雨。圣旨由一名素未谋面的内侍从宫中送来时,李盛澜正呆坐在欹荷院那棵银杏下,对一地水纹出神。
香粉还在自己手里,揉来搓去。原本筹划好的——交给方湫,让她和朴云用此点醒楚折若,在李盛澜心底一句句的“时日还长,再说”里拖延过每刻每时,每根雨丝坠下的琳琅喧哗。
他并未撑伞,虽有枝条遮蔽,衣袖袍角仍旧无可避免被雨丝沾出星点湿痕。成华从院门进来,远远见他这模样,忙跑过来用手里的伞罩住他头顶:“殿下,圣上谕旨已到,请到前厅接旨吧。”
李盛澜怔忪,一时竟未反应过来。等到察觉袖里那枚盛有香粉的铜盒都被自己握得温热,李盛澜才算真正回神,从石凳上站起:“估计是解我禁足的谕令。走。”
他猜对了,也想错了。
李盛澜跪在厅内,双膝贴着冰凉地砖,低垂视线里只有内侍衣袍一角,耳边是久萦不散的雨打尘泥,和了谕旨上那句“兹令怡王随军北上,戍边卫疆,十日后启程”,在脑中嗡鸣成响,把所有思绪都搅得混沌纷繁。
这就是最好的结果吗,放他出府,紧接着便是远赴边境?皇帝是担心他拦了李盛渊的路,故而赶他远离京师,还是忽而兴起,不想再养个闲王在身边,要借此磨练自己?
李盛澜在内侍提醒下接了旨,待到他离去,将谕旨展开看一眼,又飞快合上。他总觉得楚折若不在的这些日子,自己像身处梦中。找出催引惊痉的香粉是虚,得知自己十日后便要赶赴北境是幻。总之,不似寻常事。
“殿下,您还好吗?”成华端来一杯热茶,轻轻置于他手边几案,“其实眼下这个境况,陛下病重,各方势力虎视眈眈,远离京城反而能避开纷争,未尝不是好事。陛下或许也是替您着想。”
李盛澜将谕旨交给成华,自己则坐到椅上,双手捧起茶杯,温热杯壁暖得指尖通红:“我知道,无妨的。总有这么一日。”
总有这么一日,皇帝要把他同李盛渊远远隔开,分行两道。他这么些年不立储,不就是为了看他们谁能径自行至高处,将另一人挤下深渊吗?
但他没想到,这一日会来得这样不是时候。各项事宜亟待理清,千丝万缕纠缠在身,快将他勒得喘不过气时,怎么能轻易离京呢?
还有楚折若。十日,他要整理行装、联络军中众人,只怕自己连好好同他道别也来不及。
除却李盛渊和贤妃,还有谁知晓自己窘境?促成此事的无非是他们。也不知他们二人之中,劝说皇帝派自己北上的究竟是哪方,不如找个机会,再去信问问贤妃。
李盛澜在成华随同下走出正厅,屋外天色阴沉,雨越下越大,打在伞上如碎珠委地,噼啪不绝。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步。身后成华跟着顿住,凑近半步:“殿下,怎么了?”
“吩咐备车。”李盛澜转过身,迎面看向他,眉头微蹙,“我要去定远侯府。”
怡亲王府外的禁军守卫如潮撤去。马车堂而皇之停在仪门,李盛澜也堂而皇之提袍上车,落帘启程。
实在是在府里闷了许多日子,又兼心中烦闷,李盛澜一上车便撩开了窗边竹帘,迫不及待想从烟火气里汲来些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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