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昼短_含襄【完结+番外】(53)

  正是如今这道声音。

  后来他问过乐班中知情者那是谁,被答“是瑞王殿下”。一息,两息,琉鹤恍惚良久才反应过来,显现在自己面前的那双皂靴所归属的,正是瑞王李盛渊。

  他不敢言语,也不敢再挣动了。只有冷汗不停顺着脖颈流入鬓尾,冰似的凉。

  “还算识时务。”李盛渊讥嘲,“扶柳也非是每次都看错人。”

  这话琉鹤自然听不明白,可有关扶柳,他再怕也奋力蜷起身,让自己不至于显得低微不堪,颤着嗓子怒声反问:“班主呢,你把班主如何了?”

  李盛渊竟对此问显得颇有些奇异,问,你还担心他?须臾,又吐出一叹道,自然与你相同。想要他活下来吗?

  半个“嗯”已经出口,琉鹤突然想到,眼前这个人既然费心劳力把自己抓来,又岂会轻易如自己所愿?于是剩下半个被吞回腹中,转在“别冲动答应,万一他有条件”的疑虑里。

  “我也不需要你做什么。”李盛渊果然接着说,“想救扶柳,等回到怡王府,就接近李盛澜,问出楚折若去向,再告知与我。”

  琉鹤愣住,他不知道楚折若怎么也和瑞王有了关联,不由咬住颤栗难抑的唇,挤出句模糊不清的:“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你和楚折若是故交。”李盛渊半条腿撤后,蹲下身与他相对,“就算你问,李盛澜也不会生疑,立刻将你处死。”

  “不是为什么是我,”每句话出口,琉鹤胆量都更壮一分,此刻甚至敢凝眉怒目,“为什么问折若去向?”

  李盛渊长久看着那双怒色也掩不住琉璃般剔透纯然的眼,忽而扬唇无声浅笑,“因为李盛澜夺我所爱,把折若藏了起来。我找不到他,心急如焚哪。”

  琉鹤的眼骤然瞪大。李盛渊伸出手,指腹在他颊侧额际摩挲着,“再不然,你样貌也算清俊,就替代折若留侍本王身侧,如何?”

  “呸!”琉鹤咬牙恨恨,“我不会,死也不会。”

  李盛渊收回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发现琉鹤压根没敢真啐自己,乍然又笑:“好啊,那你就待在这好好考虑,是替我找回折若,还是献己身与我。我只给你一夜,等到天明,你再无回应,扶柳就会死。”

  站起身回头离去前,李盛渊看着被倒吊在寂夜幽静暗室中的人,又扔下一句,“因你而死。”

  此夜静甚。头脚颠倒使狭窄到只能框出不及巴掌大夜空的腐朽木窗外,能有丝缕月光抑或星色慷慨在琉鹤面容点染铺展开来,如墨,如绢如流。

  那光色该是冷的,但琉鹤感知不出。倒吊让他浑身热度都反涌至肩颈往上,让他头颈既烫且痒。墙角该是被李盛渊特意搁置一处滴漏,哒,哒,一声一声都如麻绳勒颈,愈收愈紧。琉鹤就在此间焦灼中屈成虾子,死命伸直手,闷哼着要去扯弄自己脚上铁链。徒劳不知几刻,两只手腕都被铁链磨破皮肉,每动一下刺痛渗骨。无措长吟后琉鹤终于泄力,整个人重新瘫落回去。

  月上中天,琉鹤休歇良久,困倦渐如晚潮,层层蔓延开来。眼皮过沉,他干脆顺势阖闭,把自己以一个屈辱的颠倒姿态,投入无边深晦,一如清醒之前。

  哪知这般非但不能使江海逆流,反而刚被安静玄墨淹没,今夜昏阙前最后情形便无可遏止地席卷而来,搅乱所有逃避妄想。

  最初是扶柳说,“今日是你生辰,我陪你出去走走”。他还说,“不走出太远,就在府中”。

  后来果真没走很远,只在乐师院外院墙一隅徘徊。琉鹤喜欢海棠,站在花凋叶谢的海棠树下,身上所着衣衫都是平素面见贵人时才穿的宝蓝长衫,枯枝筛月,腰带上海棠暗纹流转。

  他蹙眉抱怨,枯枝乱梢丝毫不悦目。我最讨厌冬日,连鸟鸣都少,死气沉沉的。

  扶柳在他耳边低低笑着,说,是吗?我倒不觉得。

  琉鹤回首正欲听他分辩,忽觉手心微凉,像被塞进个什么东西。

  他拿起来一看,是个精雕细镌的梨木盒,刻了海棠满枝,清甜香幽幽扑面。

  琉鹤抬起眼,未待发问,便见扶柳笑得月色般柔淡,“打开吧。”

  那盒子便被他小心翼翼拉开一条细缝,凑近眼底闭上一只往里探瞧。太暗了,什么也看不清。琉鹤弯眼仰面,向安静等他的扶柳嘿嘿笑得粲然,终于舍得将小盒完全打开。

  一枚新的母贝拨片躺在侧边,正中是串银链,仙鹤于其间鸣唳,振翅欲飞。

  “这是赠我的?”琉鹤问,水色泫朦盈目。

  “嗯。”扶柳含笑点头,“生辰吉乐。”

  琉鹤愣住了。扶柳垂首凑得更近些,说,我还有一句话送你。我喜欢冬日,我不觉得它死气沉沉,因为你生在此时,因为你正陪在我身边。

  他似乎还有话未完,可是琉鹤不敢再听下去,慌忙空出只手,通红着脸捂上他的嘴。扶柳起先惊异,转瞬从容如常,仍用一双笑眼同他对望。夜色中万物黯淡,只那双眼晃得人脑热。

  脑热的人大概什么都做得出来,什么都不由自主。琉鹤听见自己心间悸动,伴和着垂闭双眸,把自己的唇隔着手背,同扶柳的轻轻一贴。

  “好了,”他红着脸,神色却认真,“这应该能还一部分,剩下的……银子贵重,我再想办法……”

  办法的斟酌自然是之后的事。眼下琉鹤还没能结束或许会让他追悔莫及的胡言乱语,倏然便被扶柳按进怀抱,呆愣愣不知该作何反应。

  再然后,便是被提灯而来的成管家捉了个正着。

  琉鹤当然不敢抬头,一个劲想往扶柳身后缩。但扶柳紧紧攥住他手,攥得他指节都有些痛,却从心底泛出几分欢欣。

  他想,他怕我跑呢。

  被牵着走回乐师院的路上,琉鹤也始终低头看路,看颗颗光滑匀齐的石子。自己现在和班主算是怎么回事呢?琉鹤暗自咂摸,难道这就算是互通心意了吗?

  可是他都未曾对班主言说“喜欢”,言说“中意”,就这样被牵着手并肩往前走,是不是越界,会不会轻浮?琵琶首琉鹤绝不能做个轻浮的人。

  此念既生,他几乎顷刻就想松开手,和扶柳在月下好一番对峙。但是他发现,这里不是乐师院。但是他发现,自己被带到的这处地界异常偏僻,面前身后都是院墙——已是怡王府角落边际,洒扫下人都不会来的地方。

  “班主,”惊疑之际他反而攀握住扶柳的手,“我们是不是走错……”

  再接下去发生什么,他就一概不知了。不知扶柳去向,不知自己是怎么被绑到了这里。只记得脑后钝痛,两耳嗡鸣,逐渐的,连嗡鸣都消散无迹。

  琉鹤叹一口气。他现在清楚扶柳在哪了,可是好像,还不如不清楚。

  他也会如自己这般被吊起来威逼利诱吗?也会被问“你来替他长伴我身侧”吗?琉鹤甚至都能想象到,如果扶柳就此屈服,回到怡王府虚与委蛇,或者是抛下他跟在李盛渊身后,那会是何其恐怖的模样。

  可是折若……

  琉鹤把头一晃,眼前跟在李盛渊身后的人就幻化作折若模样。

  他怎么能如此?……他为什么要这般……?!

  激愤忽而涌上心头。楚折若得怡王宠爱已是人尽皆知,时逝日转,连琉鹤也自然而然接受这事。但他三心二意、与瑞王暗通款曲,怡王难道也知情?他勾结权贵是迫不得已,是维生,那同时依附两个呢?!

  琉鹤乍然睁开眼,入目是在房梁上细密紧实缠绕无数圈的铁链,铁链另端系着自己的脚腕,微微一动,便风里黄叶一样在晦暗中晃荡不落。

  按李盛渊的说法,若自己假意接近怡王,套出折若下落,再偷偷汇报予他,这些锁链统统都将不复存在,自己或许可以和扶柳远走高飞,去江南,去西北,看江河湖海,雪山大漠。日垂月升,他们就那般坐在山巅旧亭,并肩把酒,遥敬飞鸿……

  反正扶柳也并非无意,反正只需把左右逢源的楚折若供出来。

  他下场如何,又与自己何干呢?

  全都是自作自受。

  第43章 我心匪席

  3,616字03-29

  更漏滴答无休。每一声传来,月影都更浅一分。窄小窗棂上的银光何时由月明更迭为天外青白朗色,琉鹤记不清,更无心去记。他从心间种种纠结里抽身时,皎月早已隐匿面容。

  消弭之存于世间,天然便与新现为伴。只不过取代月亮现身的非是日光,却是推门缓步踱来的一双织金云纹皂靴。

  还有另一双,陌生的,素净的,沾染些许尘泥,手里长剑曳地,在倒悬的琉鹤看来清楚无比。至于他面孔?……琉鹤此时倒更愿意盯着自己摊开满地的发。

  “扶柳说,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李盛渊再度屈尊半蹲,把一只松松攥着的拳递到他眼前,张开,其间静躺着的,是一串银链。

  中饰振翅鹤,正是扶柳赠来而他还未及戴上手腕的那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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