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莫名呢,他想,要亲就亲,要做就做。他都已经支撑着站在这里,被他抵着无处可逃了,还问这些有的没的、管他意愿如何,这不是空耗光阴吗?
任他李盛澜、李盛渊,想要的不都只是前者而已吗?
“阿澜,我的好阿澜……”楚折若长而细密的眼睫垂下来,柔缎软幔般在李盛澜眼底腮边上下忽闪着轻戳。他一手紧揽李盛澜颈项,扬首含住他下唇厮磨;一手抬起,蜷屈手指滑入自己外衫襟口,如同剥落荔枝嫣红薄透的壳,继续着李盛澜未做完的事,“你想要我吗?你要我吧。”
含糊不清言辞和衣裳坠地的窸窣铰缠一处,难分难舍。楚折若朦胧里看见李盛澜如同被方才急雪淋得痴傻,大张着眼半字也说不出,一任楚折若在自己唇上碾过,咬过。他怕李盛澜没听清自己意思似的, 把中衣边沿扯入臂弯前又劝一遍,“我不走,我就在这里。你别恼我,别怀疑我。李盛澜,你要我吧。”
之后的事,李盛澜已不太能记得。他脑中曾无数次掠过片影:楚折若抚在自己颊侧冰人的手,他眼里刻意浮上来如同醉酒后的醺然,他白腻更胜月色的颈项。那段脖颈即便经了北境风沙摧折,也不比往昔黯淡。它会弯成月牙儿样的弧度,在自己寻到那团软核啃咬的时候向后拱呀拱,拱成他所熟悉的什么——拱成能远望宗人府的那座汉白玉桥。
李盛澜想不起自己那晚究竟有没有饮酒,但大约是醉了。不然,他岂会在楚折若一条腿轻巧拨开外罩薄纱缠到自己身上,又催促般勾动时狂热地埋首下去。锁骨,胸膛,腰窝,乃至更只他可欣赏处,让自己的痕迹如春草遍生,刺目而又心满意足,不该却也心甘情愿。
“别摘。”天地倒转、北风糜乱间,李盛澜攥住楚折若去解自己耳垂流苏坠子的手,按在自己急促起伏、无物遮蔽的滚烫心口,“……它不碍事的。别摘。”
实则他想问,李盛渊如若也曾如此,也会让他摘掉那对耳珰吗?
他更想问,李盛渊也这样亲过你吗?也这样碰过你吗?见过你此刻模样吗?他想问,从第一次吻他就想问了。李盛澜把人抵在矮架上胡闹够,又抱起虚软若秋溪生波纹的楚折若翻身倾倒在层叠床褥怀拥中。还有更不堪的,李盛澜想问,他也会像我这样,用衣物和手帮你吗?
可想问到极点,反问不出。他张了张嘴,继而俯首认真、郑重、缓慢若凌迟地做好自己分内之事。
再往后发生过什么,楚折若记得比自己名姓还清。李盛澜何其虚伪,在他面前终于装不了甘居人下的知足,原本平躺的人一下仰到他身上。起先还能看清那双眼,后来只能感受谁在自己身上吻遍啃遍,哪里也不放过,直到他笑喘着推开那头颅:“够了,阿澜,痒。”
李盛澜笨死了,简直像只蠢狗,懵懵懂懂抬起头看他,唇边染一缕银痕。
楚折若想笑的,嗬嗬声响萦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于是他干脆用行动解释,肘尖支住软褥翻身在上。擦着营帐而过的风嘶嘶咆哮,他在其间静静与李盛澜相视。
楚折若日趋凋萎的前半生从没经历过这等喧嚣。不是营帐外的风和枝叶摇晃的吵闹,是源自他身体内和撑在李盛澜心口的手,咚,咚,声音沿着骨隙不分彼我闯进耳中。
他听见自己说,你根本不是恼我,你是想吃了我。
李盛澜红了脸,眼睛里迷雾一瞬散去大半,仰起身争辩:“那又怎样?你知不知道如果可以我早就把你整个吞下去,再咽一碗药,晃荡晃荡,治你讳疾忌医的毛病——”
“嘘。”楚折若食指抵上他唇间,让他顷刻噤声。半晌,帐中彻底沉寂,李盛澜不安分又挣扎起来,楚折若才松开手转而死死把他肩膀按回床褥,“乖,不吵嚷的话,我就帮你。”
好似被这话钉住,李盛澜动都不敢再动,眨着一双眼看他抽过方才被自己几下解开、随手抛在地上的腰带,和纤细手指一起要塞进自己颈底,“劳驾,抬抬脑袋。”
凭什么!
这句话被李盛澜在心里吼出,却是只字未能传进楚折若耳朵。他鬼使神差就依他所言抬起头,那腰带冰冰凉凉的,或许还染着灰尘,就在自己颈间缠过一道又一道、一道比一道紧。李盛澜刚反应过来自己该挣脱,腰带两头骤然在楚折若手中缩得细窄欲断。
“呃——”
李盛澜颈项弓起,楚折若力道并不重,却足以让他憋得满面涨红。什么拒绝,什么反抗,全部被无边无际的虚无取缔。不难过,甚至经受得惯了,那股力乍然松懈时还贪恋地握住自己颈上系带。楚折若在他耳边笑了,笑得泠泠动听。系带在他手指节缠作几圈,或松或紧,最后利落打个漂亮的结:“怡王殿下好听话,听话得像霄云一样。”
李盛澜愤恨咬牙:“你拿我跟一只鸟比?”
楚折若歪头不知想到些什么,忽然笑得剧烈,连气也喘不过来,颤抖着趴下去伏到李盛澜胸膛上:“是我胡言乱语,的确比不了。霄云若被我这么缚着早就命丧九泉,霄云被我压住会拼死挣扎。而且也只有殿下,能够被我这样侍候……”
他说着,笑声渐弱,脑袋往下移去,再往下,只留一片乌黑发顶给李盛澜。
还有心悸,还有回荡悄寂夜里的流水潺潺,还有两道鸟雀啁啾,好像霄云和归浦从京城振翅飞来,盘旋,交颈,呢喃尽欢。
很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一瞬,两个人都沉沉闭上了眼。楚折若侧卧在离李盛澜一个拳头远的地方,腹背相向。帐中残存些许灼热,楚折若怕冷更怕热,棉被只盖到腰际,一片光洁背脊就展露在李盛澜面前,清瘦的,不着寸缕的。
李盛澜阖目静候,候至枕边人气息逐渐平稳,试探着掀起眼帘,伸手触上他两肩之间那道忽突忽隐、一直延伸到他二人共拥的棉被之下,才逐渐消没入阴影的线。
似乎有些痒,楚折若上身抖了抖,迷迷糊糊地轻哼一声,不期然转过身来,往李盛澜怀里蹭过去一点,再一点。
太热了。楚折若梦中皱眉,在李盛澜迟疑几息刚抬手想在他脑后揉一揉时,又往后挪开几寸。
“别动。”李盛澜轻轻说,毫不犹豫就把人捞回来,棉被拉起,盖住他终于如愿放在楚折若后发上顺揉的手,“也不要走,等我回来,想第一眼看见就是你……”
楚折若闹得太累,昏沉沉睡着,半分反应也无。李盛澜于是大胆起来,在他发顶、眉心、鼻尖一一吻过,贴着那双唇沉默片刻,叹息绵长:“罢了,想走就走吧,别等我回来了。”
后悔也好,不甘也好,至少是因为他。
有这么一个人在自己生命里停留过,也算上苍恩典。
“楚折若,”李盛澜注视着他轻闭双眼,“我爱你。”
他说完,在楚折若颈窝里趴了半晌,希冀自己也能沾染半点他身上汤药清苦。最后深嗅一口,李盛澜起身穿衣,提剑掀帘,一气呵成。
归潮早已在帘外恭候,见李盛澜出来,替他将马牵至近前:“亲卫俱已集结,还请殿下示下。”
李盛澜颔首,踩镫上马:“走,去怀来。”
夜露沉重而清透,被阴云里偶尔窜出的几缕月光催成素色,进而被风的臂弯裹挟,沿细瘦深刻的草叶脉络滑到利锐尖缘,滴答,融入进泥土,细碎声响被马蹄毫无痕迹遮掩过,或许压根便没有声响,只是李盛澜的空想。
空想什么呢?空想,滴答,又一滴水珠坠地,他听见主将说,怀来既情势不利,便需遣人前往打探,再行决议如何进军。
“我可以去。”张桓玉从算不得座位的低矮胡床上费力却决然地站起来,衣摆被风撩向李盛澜袖口,轻盈擦过,“多年前我曾随父亲去过怀来巡视,清楚途间地势。我可以只带一支轻骑,绕捷径提早抵达……”
“不合宜。”平放桌上的匕首被主将握起又敲下去,“不是觉得小侯爷之法不可行,是军中需要小侯爷定心。既然决定大军暂且留守此地,不论士卒抑或周遭百姓都或多或少听闻过定远侯府威名。有小侯爷在,不论号令兵卒还是向城镇寻求粮草支援,总归方便些。”
张桓玉搭在桌上的手不知觉握紧。他愣然低头向岑瑀看去一眼,被他轻拉着衣裳摇了摇头。
“可是谁去?”张桓玉坐下时还心不甘气不平,腰板笔直得诡异,“岑瑀要领兵,阿澜是监军且不可能独自为战,其余副将各有各的事由。总不能临时提拔一人?”
帐中灯烛噼啪作响,疾风从帐帘缝隙不知收敛地灌进来,几人投在污块斑布驳杂帐帘上黑得半分也不彻底的影轻微摇动,倒似扁舟在猛浪间逐流而行。
李盛澜攥住自己外衣边缘的手缩紧,绒布在他掌中被抟悠成棱痕分明的球。搓呀,搓呀,直到李盛澜上马启程后还能听见那时自己心底响起的话语,其言谓“你才和楚折若团聚几天呀?现在要出头,要走?你舍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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