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怎么可能舍得?可奇的是心里声音一直在重复发问,然而李盛澜同时业已抬首,视线掠过岑瑀,张桓玉,主将,还有两名副将,在他们低眉不语时开口:“桓玉指路,我去。我带上归潮和一众亲卫,主将可再择几人跟随。”
骑马率兵行进至一细窄河面前,李盛澜勒马稍停,待部众取材搭桥。战马在他身下摇头晃脑打起鼻喷,流水声吵闹烦扰永无止境,直与月光同泻向山云照面之朦胧处。太乱了,李盛澜向后稍退两步,好似自己还坐在主将帐中,听见张桓玉说“阿澜你别闹了,这怎么能行”,岑瑀一句“殿下”刚起头就被主将收匕首入腰间的动静逼断,跟着张桓玉劝,“不可,此行凶险,殿下又不曾独自率兵急行军,若遇意外,该如何向陛下交代?”
“古之名将,谁不是自初次自主率兵始?”李盛澜待他们一一话落,才平静异常应声,“况我宗亲,生该身先士卒,以为表率。我是资浅历薄,故请将军遣兵随行,时时提点。”
他说着,抬手按上身旁已经开口却还未出声的张桓玉右肩,“此遭军情受阻,本就有我之因由。请缨赴往怀来,私心一为将功折过,二为亲自就此事做个了断,替大军谋安稳前路。”
第53章 公竟渡河
3,451字04-23
一夜未眠,纵李盛澜年轻力盛也禁不住哈欠,下马走到河边——与其是河,不如称其更为深、阔的溪流,总之走到溪边,屈身掬一捧水往脸上撩来。
深冬水流即便未曾上冻,也是凉得刺人。李盛澜瞬间清醒大半,清醒地想到自己申述缘由时还有第三条藏在胸中未敢出口。那本该一字一句说出来的,但即便夹杂在私心里,也太显刻薄。
他想,李盛渊这般设局谋害,不就是想要他死吗?他要告诉李盛渊,生也罢,死也好,他李盛澜的命途,只能由他自己抉择。
拍岸水波间,李盛澜照见自己无声咧唇一笑。他原本只能死在怡王府,或宫禁中,或京城随便哪条阴暗巷陌,以不知怎样屈辱姿态。如今能葬身疆场,死亦荣矣。
笑过之后随波痕漫来的滋味,李盛澜不愿称那是恨,怨或者怒。或许空虚里掺一点遗憾,让他慢慢放下弯扬唇角,花上半天才攒足胆量追究那源自于何——他还没真正听楚折若说一句“我也是”。
楚折若那双桃花眼就潜伏在水底,笑望过来,眉尾朱砂痣起落浮卧。李盛澜张张嘴,心念替他坦白一句“心悦你”,楚折若说“我也是”。颊边微冷,李盛澜倾身紧追上那双眼,急切说“我爱你”,楚折若缓自启唇舒出一口气,而后道,我也是。
“监军,桥搭好了!”
如被冰水兜头泼下,李盛澜猛然回神,奔涌泼击岸边趴伏枯草的水流就在眼前几寸。他连忙站直身,横过手臂用干袖子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把,移开之前,腮上又湿,寒凉刺肤。
李盛澜踟蹰着抬手,指腹在自己眼下轻轻一碰,也是又湿又冷。
“监军,”见他愣在原处没动,士卒不由走近又提醒一遍,“我们该启程了。”
“……哦。”
李盛澜在自己脸上拍了两拍,和部下逐一牵马过桥。这条路是张桓玉在舆图上标示出的,除却必须渡河外,他们几人凑在一起研谈几番,的确是上上之选。
踩在居然泥地一样松软摇晃的木板上,听浪涌遍遍凶残舔过,李盛澜脑中不合时宜响起一句,“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怒浪急吼着接上,他宁愿把那当作楚折若的泣诉,“堕河而死,将奈公何!”
心中震悸,几乎腿脚绵软跌入长河。李盛澜不敢停留,快步涉至对岸。上马疾驰之时,夜风擦着脸庞退却,李盛澜颊边长久地泛着熟悉的凉意。太久便麻木,就不觉刺肤、疼痛难忍。
战马驱策如飞,加之张桓玉真切有着“曾随父赴怀来”的先验,其所勾画出的捷径确使他们耗费不过两三个时辰便抵怀来,速度快到李盛澜笃定他话说得有所保留——老定远侯绝对不止一次带他走过这段路。
子夜启程,远处怀来城门愈渐清晰之时,天色方才郁蓝将亮,灰蒙蒙晨雾把万事万物都熏染作淡色,包括李盛澜所着妍红衣衫,和肩甲银光。
城门大开着,四下并无守卫,连鸡鸣狗叫也尽然绝迹。李盛澜率领众人在近处密林中勒马暂匿,任他把眼睛眯成衣缝样细窄一条,两手搭在颧骨边极力远眺,依旧不见城门内有半道人影显现,即便一条凳、一张桌都好,可惜都不见。
“不对劲。”李盛澜放下手,压低声招身后归潮上前走近,“先派一小队人从别处绕进去打探,如若无事,再行入内。”
归潮点头,点了几名亲卫持刀挂甲,悄无声向东侧矮门靠近。一切如常,他们顺利穿门而过,最末之人在门内回身停步,挥舞小旗向他们示意。
李盛澜胳膊已经抬起,刚下下令命众人“跟上去”,被晨雾中瞬息响至近前的疾啸声堪堪截断。他还来不及反应,抬眼便见一支断箭飞快擦着旗缘掠过,扎入那挥旗亲卫坐骑前蹄半寸外的土壤中,尾羽颤抖着铮鸣。
亲卫呆立半霎,连忙策马至城墙之后,借城门掩形。他离去那刻李盛澜瞧得清楚,连手中旗帜也忘记收起。
李盛澜拔剑,身后亲卫也随之抽刀,严阵以待。他循断箭射来方位看去,是座静竖半空的角楼,自此端发望,内中昏暗,无有人迹。
他还以为自己估算错,盯住那角楼瞧上半晌,正欲把视线移往他处,忽而见一点微弱寒芒刺破暗色,忽闪着伸展、扩张,愈渐清楚明晰。
寒芒所瞄准的,正是方才亲卫隐匿之所。
“敲梆子!”李盛澜顾不得思索,焦急挥手交代,“别让他们放箭!”
他们来得突然,对方既然能及时登角楼应对,迅速找好放矢方位,要么是敌军早已攻破怀来,已在此据守多日,但匈奴大军汹涌,大约不会这般悄无声息;要么,放箭之人根本就是把他们举动误会成偷袭的、苦守于此的怀来守军。
李盛澜赌是后者。若是后者,他们有从京城出发前就已约定好的暗号辨明敌友。
果不其然,击绑声与晨风纠缠急促递去天边、不久后绵绵消散那刻,几名士卒从角楼中探出脑袋张望,所着甲胄均为汉人制式。
而那支箭最终也没有射出,取而代之是远处隐约一道呼唤:“指挥使!是援军!援军到了!!”
李盛澜等人自然不能算作“援军”。他们顶着众守卫从激动,到呆愣,再至失落的目色,在谨慎出城迎接的卫指挥使面前解释,自己并非支援大军,实为邻近州县驻军,前来交换军情。
指挥使名为苏奉。李盛澜初听此名心下便悸动难捺,然而面上不显,只是将马首一转挪向他身侧,以便自己与他迎面相视:“知县大人长久不知怀来情状,去信京师亦不得回应,满心忧虑,便先问出暗号以备万一,再遣我率兵探问。”
苏奉是个胡须络腮的壮汉,闻言两片唇张开又渐渐抿紧,上下杂须交汇,不过片刻又释然也似分散开:“啊,明白,明白。离得太近,担忧总在所难免嘛。只是怎么京中无有回音?知县大人拼了命才将军报送出,不可能没递进京城啊。”
李盛澜摇首勉强挤出个笑:“谁知道?或许我们的信没顺利传出去。”
像是对他们口称之辞深信不疑,苏奉带着零星几名守军上马,引他们往城门内走去。李盛澜入城前借口东西坠落,特意停马矮门之前,将那只短箭完好无损拔出,看了看,贴身收起。
怀来城中寂静如死,还剩偶尔几只鸟雀掠空的振翅声在连片屋檐之上回荡。苏奉叹息着向他们解释,知县大人赴死前,曾委托其夫人分出城中一支卫兵来,将百姓疏散出城。否则,就昨夜之前匈奴人凶残猛攻之势来看,怀来必定要被屠个干净。
“我们的守军都在北边门休整备战。”苏奉该是个极有耐心的人,此间事道来之语调也可称娓娓,“得幸于匈奴人昨日正午忽然撤退,我军才得喘息。不然,苦苦支撑至今,死伤枕籍,人倦马疲,城破只在即刻。”
李盛澜沉默须臾,道:“不想竟惨烈至此。”
“是啊,小将军,”苏奉松开一只握辔的手,在袖口尚称得上干净处蹭去颌边尘灰,再度沉沉叹气,如擂皮面松弛的战鼓,“故而所有人都一心希冀援军能及早抵达,可一日一日的不见人影。将军,你也别怪他们挂脸,都是期望太过,反受其困。”
李盛澜启唇无声浅笑:“怎会,苏将军多虑。”
一路说着,几人便至北城门附近。李盛澜一张望便见成群士卒靠在高大城墙边,某些在替身边满脸是血的人额间缠上麻布,某些用黑脏袖口擦拭刃锋,更多的,则只是找个避光墙角,头挨着头,往后一仰昏沉沉闭上眼。
马匹乍停,李盛澜定定望着那番情形,不觉间就忆起自己在京中的府苑,正房外稀疏沐月美人梅,自己那些纵酒当歌、把臂交游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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