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升腾声再起。李盛澜并未应声,鬓发散落下来,随了额间蹭动,在楚折若颊边柳叶般拂过,反复地拂,反而挠得楚折若胸膛间酸胀不已。
他抱住李盛澜小臂,拽到面前,猛地一口狠咬下去。听见李盛澜忍着痛的闷哼,眼泪再管不住,仿佛若阴云聚散,重新透出来的不是天光,是鱼秧在水面扑腾着欲冲出,只一下便放弃,又沉进长河底,只剩河面上水花溅起,坠落,砸出涟漪。
不知过去多久,楚折若松了口,李盛澜束紧的窄袖袖口已是湿痕一片。楚折若看着,不知觉就笑了,笑时眉尾低垂,抬起来瞪向李盛澜,“我恨你。”
李盛澜愣住,那双眼不加遮掩映出楚折若面容,明灭不定,终究于颔首间黯然:“嗯。”
楚折若没在跟他说话,在同他眼里倒影说话。李盛澜的脸一垂,那形影便不见了。
烈焰窜动声已尽,只剩无边际的噼啪蔓延充塞四合。楚折若眼前就是李盛澜高束发顶,梳得不好,几小绺从发束里挣扎出来,弯成了雀压枝。
他觉得自己该解释,却不知道有什么好解释。看上半晌,忽然鬼使神差把手掌抬起来,在李盛澜发顶上拍了两拍。第一下重如击鼓,第二下迟迟不落。碰上去时,轻盈像水波漾溢。
李盛澜讶然,抬起头与他相视。刚要张口,岑瑀高喝忽而自身后铺将下来:“敌营已破,走!”
他看得真切,楚折若方才是晕过去一场。一直到此刻,他整张脸仍是分毫血色也寻不见,唇上密纹遍刻,也不过在深邃处由素转银。楚折若挣了两下,李盛澜没有放手,扶着他在马背上坐正了,又将缰绳往他手里塞去:“坐稳,跟紧我。”
远方尘烟蓬飘至眼前,在二人间划割出迷蒙软墙。楚折若把缰绳握紧,懵懵然颔首。像得了什么号令,李盛澜唇角刚有弯扬迹象,又被他自己曲曲折折压下去,抿住,策马回身,驱驰向崖底。等到棵棵青松蔽目的前一刻,李盛澜余光始终停驻楚折若身前,马上。
自烈火连天的匈奴营地而东,是条夹于白杨与桦树林之间极为狭窄的溪谷。谷中湿滑,马蹄俱捆麻绳。大军行进得小心翼翼,一面免于惊扰溃退匈奴,一面等护送刘孝的那几名士卒追上。
他们现身,是在李盛澜等人行至溪谷中段时。他们身上,不论衣袍或甲胄,都被火势起时扑面灰尘覆了厚厚一层。其中一人怀抱什么东西,跑得急,到张桓玉面前时马蹄打滑,险些摔入急水湍流。张桓玉眼疾手快横枪马前,却见另一侧也有长刀伸来,两者勾于一线,堪堪把将要屈膝的马拦了回去。
张桓玉微讶,抬头侧目,便见岑瑀眼弯眉挑的笑颜。见他看来,岑瑀轻灵灵眨眼,算作招呼。
“小侯爷,岑将军,多谢相救。”那士卒嘿嘿笑着摸了摸后脑,“事已成,我们远远望见营中那些幸存的匈奴人往北撤出五里有余才敢回来复命。他们见刘孝身上有将领赐的五色石,又是个有用且诚心的,没多阻拦。”
两臂稍稍张开,士卒手里的东西也在张桓玉眼前逐渐清晰,竟是件被烧去一半的残袍。袍子底下一周都成焦黑色,最边沿透出薄而尖利的白,“不过他们不许刘军师接近内围,争执间时机已到,迫于无奈,刘军师只得在外围纵火。不过今日北风极盛,火绵延到内围不耗功夫。这是我们检视时拾到的刘军师的衣物,小侯爷过目。”
从士卒手中接过残衣,展开在臂间,目光触及那些绣补痕迹和燎痕,张桓玉只觉手都要被沉坠到马背上。他转头唤来岑瑀:“这个,要不要给楚先生?”
策马几步凑至近前,岑瑀借着初升朝日,把那衣袍上下打量几遍,解下随身行囊,从中掏出块洗得泛白的旧布衣:“给吧。用这个包好,留着,来日立个衣冠冢,也算安魂定魄。”
第64章 藕断丝连
4,175字05-17
大军行出窄谷,翻过陡坡,于正午时分稍作休整。再往前五里便是河口,大军欲往此寻一处宽浅渡口,涉水而过。人下马,马饮水,连楚折若也拽着辔头跃上地面,走到积雪化后汇聚而成的水凼前,掬一捧水,泼在自己面庞。
晨间服过药后,他身上低热逐渐褪去。楚折若用手背在自己额间轻贴,只剩水流过后的清凉。用干净帕子擦拭过,除了寻常温度,便再没有什么别的。
水波摇晃迭宕,北风许是无意踏过,照样留下片接一片的褶痕。从未休止的动荡间,楚折若低头看见自己身影,青衫被途中污泥溅过,几滴泥点扒在袖尾,极为扎眼。
他卷袖去拂,拂不净,垂眸轻笑,不经斟酌便决然放弃。一件衣裳算得了什么?脏了就丢掉。他已经丢掉太多太多,不差这一件。
“这个给你。”
似渺远雪山上神祇传音,融进水波,映出楚折若乍然大睁的眸。他下意识退后两步,反而身侧寒风失去影踪,只剩脊背不期撞上的熟悉温热。
肩膀被人扶住。楚折若回头,耳边又传来李盛澜压得极低的一句,“当心。”
刚回转过的面庞迟疑半霎,又回转向前,目光拒绝与他相迎。李盛澜暗自咬牙,把手里布包固执又往他身前递近几寸,几乎呈一个把人环抱住的姿态:“刘军师的东西,桓玉让我交给你。”
楚折若这才没有迈步离开,在原处由着李盛澜似抱非抱待上好半晌,才迟疑着伸手去接:“……多谢。”
完了。
布包贴上掌心那瞬,楚折若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些念想有多可笑。衣裳当然不能信手丢掉的,这件就不能丢掉。
那么有些事、有些人,究竟是随意可弃,还是一如时隔七年再度触碰到的过往,令心间满缠荆棘,抽刀欲斩,便是藕断丝连,连心口也削得血淋淋呢?
算不清楚。楚折若轻轻又道了声谢,从李盛澜胸膛前逃开,逃到自己那匹马边上。布包被他解开条缝,只瞄过一眼,复又系紧,谨慎而郑重地把它收入自己行囊之中。
李盛澜站在水凼边瞧他动作,久久未能挪步。张桓玉蹭过来,拿肘尖撞了撞他的胳膊:“如何如何,楚先生好些了吗?”
李盛澜偏头奢侈分他一眼,视线又淡淡然飘回向楚折若:“从厌弃我到装不认识,算不算?”
张桓玉:“……?”
渡过冬日半结冰半浪涌的河,紧贴山麓翻过陡峭鸡鸣山,在舆图和楚折若引导下,大军不歇不止疾行十数里,终于在日坠西林后直插入怀来城西南幽谷。自幽谷间北望,晦暗无光的怀来城墙尽陈眼底。
大军自此兵分三路,一支绕至怀来城西,匿身截堵城门,另一支驻留原地守住渡口,确保匈奴退无可退。李盛澜等人所率主力则与宣府府兵一道,预备俯冲而下,突袭乍取。
张桓玉和李盛澜知悉怀来概况,负责入城攻取、直面敌寇自不必说。但来之前大军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守西门的人手不够。
怀来城多方兵马混杂,汉军不可知其详情,必得在攻城行伍中加派兵马以防不测。一时间京城援军、乡兵汇同为一,三名副将两人都在其间,那排布西门的兵马就只有孤孤单单那一位宣城府兵将领统率。
“我率五百人,与宣府府兵共同卫守西门。”商讨深陷僵局时,岑瑀低头略微沉吟后开口,“我临阵还算镇定,等得起。不到迫不得已,必不轻举妄动。”
张桓玉撑着桌沿的手立时便收紧了,指腹咯吱划过桌面:“不是说好了,朝廷调来的兵马都要在一处吗?而且西边地势险峻,你又不熟悉,从乡兵里再拨几人统率不是更好?”
岑瑀摇头:“若这样说,怀来城中情势我亦不熟悉。入城后面对敌军,难免队伍要被冲散。到那时应变不及,便只有横冲直撞的份。而如果攻城顺利,我带人守在西门,甚至毋须后撤,里应外合围追堵截即可。这是我最擅长的。”
张桓玉“你”了声,半张着嘴,眼中微芒明灭。他不知该不该再继续劝下去,该怎么劝。于是他撑着桌案侧转上身,把问询目光全投向上首主将。
而他所寄望的主将,向来不是个轻易决断、当场定论的主儿。他仿若没在听任何人争辩地揪弄起自己鬓发,缠在指头上重叠又扯散,朝张桓玉瞥去一眼,不在意地摆手:“明日再议。不早了,先回去。”
当时李盛澜、张桓玉,乃至岑瑀,都以为自己起身拖着踟蹰步子离开主将宽阔营帐之后,他真就弃置公务熄烛歇息了。不曾想次日初晨,也即他们开拔之前几刻,那位打宣府来的将领满面春风找到岑瑀面前,当着张桓玉的面握住他手:“岑将军,守城门之事便有赖你襄助了。”
张桓玉懵然戳在地上,半天才找回声息:“……不是说今日再议吗?”
“嗐,昨夜你们走后,将军又喊我和几名副将回去商量来着。”宣府将领笑得见牙不见眼,手掌把岑瑀的松开之后,又郑重在他肩上拍了两拍,“我们都说,岑将军稳重,最宜据守城外。主将后来终于点头,还说,这下小侯爷可要急了,但是急也没用,这是岑将军自己选的,哈哈。”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