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个鬼。张桓玉当即便驳:“那阿澜冒进,怎么不让他在所有人之前打头阵?”
将领愣一瞬,想了想,旋即展颜:“因为上次让他去怀来打探,已经用过这招了啊。”
质疑被堵回去,胸口气闷来得毫无道理。张桓玉彻底不愿再同这群老狐狸争执,又实在没有论辩的理由,故而将嘴撇得老低,转身便走,连身后岑瑀连声唤他“小侯爷”“桓玉”也不理。
只是他还会边走边想,并且是愤恨地想,此人果善故步自封,连追来向他解释,或只是牵住他默默跟着都想不到。主将当然没看走眼,是他张桓玉一直以来都看走眼。
愤恨转瞬弥散,别扭却还挂在张桓玉心间、面上难以回撤。缘此,除却要不要送残衣给楚折若的那句问,行军整整一日,张桓玉都未再与岑瑀并排或前后而行,遑论交谈。拦马时岑瑀投来的那分笑意,已是张桓玉能感受到的,他所能奉出的极限的哄、劝、慰。
结果便是走到即将分离的此刻,张桓玉的马蹄往前两步,又退两步,头扭过去,又转回来,咬着臼齿嘶气,却不知自己在嘶些什么。连在他身边蓄势待发的李盛澜都看不下去:“张桓玉,你牙疼啊?”
张桓玉白他一眼不答,兀自前后犹豫半晌,还是在最后关头朝自己狠狠“啧”了极为响亮的一声,调转马头飞快跑到正在试探辔头松紧的岑瑀旁边:“岑瑀!”
手中动作乍停。岑瑀抬起头,目露微惑。
“……你要是敢出事,”张桓玉咬牙切齿,“就永远也别想我再理你。”
岑瑀怔愣半霎,转而舒展开眉眼,唇角缓缓扬出丝并不醒目的笑意:“多加小心,桓玉。”
像一脚踏进烂泥里,拔也拔不出,陷也无法陷得更深。张桓玉脸都无端被这话激得发烫,刚想再回几句,那厢人群已动,他自己则被策马趋近的李盛澜扯住衣袍掉转马头撤离原处:“行了,该走了,还惺惺相惜呢。”
张桓玉立刻就想骂他,你懂什么?!你的小门客等在渡口,距此十数里,自然是顾虑更少!
眨眼间思及这人和他小门客日前种种情状,又觉得以此比拟实在不厚道。喉间咽了咽,终是把那些话都堵回心里。
怀来城南城门一如李盛澜上次来时那般污脏残破。唯独不同的是,这次城门紧闭,而大军视若无睹,静默着直取门楼,道道云梯摆开城墙前,仅脚步与甲胄相撞声响在寂夜里交织一片。城中敌军有所反应,连忙燃火抱石下投之时,队接一队的精锐甲兵已趋近门楼顶,与他们隔着一颅的距离,还在不停地、前扑后继往上爬。
这阵势仿佛让城楼上列阵摆开的敌军突然畏惧起来,阴云掩日般退却得飞快,就这般要将城门拱手于人。李盛澜顷刻叫停,和上次一样迷惑人心的局,他不会再踏进去第二遍。
率先登楼,接连砍杀撤离不及的二三匈奴后李盛澜匿身门楼向内远望,果见街口巷陌全无人影,悄寂里只剩树梢寒鸦受惊,振翅在怀来城半空扯嗓聒噪叫着,盘桓过一圈又一圈。
他找到张桓玉身边,附耳对身溅鲜血、持枪喘息的张桓玉把自己推断托出。张桓玉一点头,道:“那他们留下来的这些床子弩,可就便宜了我们。”
匈奴人退走前卸了床子弩许多部件,但这东西张桓玉最会修理。立刻把命令抛出去后,张桓玉亲率一队自告奋勇的兵卒将连排床子弩修好,上弦,绷紧,瞄准。火油罐、火油包束于弦上,李盛澜站在弩队之前,临城而眺,等城中第一缕自曝的慌乱身影显现屋旁,果断高喝:“放!”
引线点燃,焰星将士卒们面庞映亮瞬息,顷刻在夜空里划出喧嚣如雨的道道火光,并于触地之前,或者屋檐,或者地上干枯野草,一个接一个,连片在貌似无人的巷陌间惹起漫天大火。
第一个躲藏在屋后的敌军士卒凄厉喊叫着跑出来,大火几乎把他眉、发、甲胄尽数吞噬。他现身不久,其余巷口也陆续有人忍不住灼烧之痛,不顾一切地在城中乱撞,一如方才无处可归的鸦。
火油罐还在铺天盖地砸下来,不断有人身浸火浪绝望奔逃。李盛澜和张桓玉并肩站在城楼,火光把他眼底照得通透,却照不出面上半分神色。几乎只在须臾,西南角骚动乍起,人群从街头巷尾蜂拥而出,一股脑往主道上奔来。
时候到了。
紧贴城墙排布的,是始终严阵以待、听从李盛澜号令的兵卒。令旗在夜风里挥振有声,士卒若梭如箭,浪头般涌向试图反扑的队伍。李盛澜把怀中传令旗靠住城墙放好,正欲踏阶而下,忽然袍尾一紧:“李盛澜!”
他回头,便见张桓玉手里长弓暂落,混乱间蹙眉高喊,“你左臂没好,别逞强!”
李盛澜淡笑点头:“我知道。”
随即转身,三步并两步带着亲卫离开门楼,混入突袭士卒之末。右手里横刀较往日所用更轻,使来稍觉不惯。可一旦将其利落送入身前敌寇胸膛,看他失力倒地,养伤这些时日欠下的心安,不知为何,注茶也似,温缓、逐渐淹没胸腔。
停留半瞬,李盛澜飞快回身,朝另一人砍杀过去。此之尽失声息,紧随而来是源自背后的偷袭。李盛澜闪身躲开,一跃至路旁栏杆后。转身之际,从腰间掏出的匕首正要掷出,忽而一束火光窜动,把对面之人脸庞映得无可躲藏。
微怔过后,李盛澜蹙眉握紧刀柄,死死盯住来人,耐心与他周旋:“苏指挥使,又见面了。”
这次苏奉未有坐骑,笑眼微眯,手中铁骨朵安静垂落,漫野大火照清其间缝隙里粘连血肉:“本该如此,苏某早便想亲自同殿下较量。上次不成,这次总应如愿。”
一笑付之,李盛澜脚下动作未停,始终以左臂间圆盾朝向苏奉。苏奉身边并无士卒跟从,一如李盛澜所携亲卫都忙于应付反扑敌寇。铁骨朵沉重,慢慢在苏奉手中一圈一圈缓慢转起。李盛澜步伐渐收,是个时刻预备躲闪之姿。
“其实指挥使何必顽抗,”李盛澜拿出素日里十成十纨绔语调,扬颌垂眼俯视面前人,调侃也似漫不经心,“怀来一经失守,匈奴人闭城自孤朝不保夕,哪还有心气图谋大业?到时指挥使的死,不过地上一滩水,干了就干了,无人顾怜。”
苏奉忽而大笑,手里铁骨朵转得更慢,更稳:“殿下竟这般肯确,怀来必定失陷?”
像是被问住,又仿佛被残影遮眼的铁骨朵惊骇至呆愣,李盛澜歪头想上一想,字句出口轻如薄雾:“城门破得轻易,守军里胡人似乎还不及两成……”
随醒悟般拖长了的一声“哦——”而来的,是李盛澜回面直视,勾唇压眉阴恻恻笑颜,“怀来情状既已暴露,恐怕匈奴人撤得利落,只剩指挥使孤身留守在此吧。”
第65章 芝兰玉树
4,011字05-19
苏奉神情僵住,原本咧开的嘴角抿拢。李盛澜趁此机会接着慢悠悠道,“他们不义,偏要指挥使尽忠,我是真替指挥使不值。到底守边多年,不若投我麾下,还有将功折过之机。”
数支冷箭擦过檐角,呼啸俯冲之下。李盛澜问声匆匆躲开,这一躲,就使苏奉凑得更近,哼笑声几近震耳:“殿下果然年轻啊。太年轻,连狂言妄语都鄙薄。就算我归降,你让我拿什么将功折过?”
铁骨朵破风掀尘出手,径直砸向李盛澜面门。李盛澜一跃避开,铁骨朵砸进地里,又被奋力拔出,伴以风里投石掷刀般冷硬声息,“我什么都不剩,你也给不了我想要的。”
堪堪站稳身姿,李盛澜果断横盾身前,举刀在侧:“天家一言九鼎,谁跟你玩笑!你不听,那被异族人挟制至死好了,我才懒得管你的破事!”
喘息刚平复一半,又是一击挥来。这次李盛澜早有预备,于铁骨朵落下前飞身向苏奉身侧。铁骨朵笨重,一时难收。李盛澜寻机挥刀劈砍向他臂膀,慌乱间苏奉侧身,以肩甲生生受此一斩,闷哼着后撤数步,再度将铁骨朵提回手里:“你懂什么!天潢贵胄,高居庙堂,屈尊来劝我这犯上作乱的小人,心里快意得很吧!今夜除非我死,否则你休想离开怀来一步!”
……
月上中天。渡口寂静如死,长河沿岸的坚实冰层在月下也似封冻辰星,闪烁不止。
与楚折若一道镇守在此的,除却从京城援军中分出的兵马,还有来自北境诸城的乡兵。他们大多年纪尚轻,又少经征战,候上一个时辰便有些不耐,骚动自西向楚折若身边迅速蔓延,吵得他耳中嗡鸣。
“哎,楚先生,”大着胆子凑过来问话的,是个长着双圆眼,脸长肩宽的少年。他途间一直在同人谈天,早把营中谁叫什么名烂熟于心,“你说咱就带着群伤兵守在这,也没个胡人来试试手。又冷又无聊就算了,凭什么他们能去怀来揽功,咱不行?”
楚折若瞥他一眼不语,把自己颈上风领裹得更紧了些。少年见他并未反驳,复又开口说得起劲,“哎,你是怎么当上门客的?那群人不好伺候吧。啧,读书人能做到这地步,真是祖上积德。我跟你说,我们村里那个秀才就不行,连着考了几年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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