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枝震颤,风沙击墙声响里周遭守卫不禁侧目。李盛澜忙捂住张桓玉大张的嘴,四下望了望:“嘘!不是真的丢掉性命,是假死,假死!”
张桓玉那双圆溜溜眼睁得更圆,反应上片刻,还是懵懵懂懂点了头。李盛澜这才松口气,把手抽回来,在袖子上擦过几遍。
“可我们不是马上就打赢了吗?”张桓玉十分给面地压低声调,压得李盛澜都疑心这声究竟是否出自他口,“拿下怀来,就能围攻余下几城。等把匈奴赶出去,立了军功,李盛渊难道还能轻易动你?”
“折若说,鸡鸣驿一支军队趁乱去了宣府。”李盛澜被他怪腔怪调刺得浑身发麻,皱着眉往后退开半寸,“我疑心又是李盛渊的人在我们退路上设伏,不能再像这次一样被他牵着走。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左右怀来情状如何他们也不清楚,既如此,从其所愿,让大军顺利回京再说。”
后脑勺上发束都快被他挠得散开了,张桓玉还是歪着脑袋,一副想不明白模样:“那你怎么办?再怎么说也是皇子,一旦死讯传开,京里葬仪办得浩浩荡荡了,你要如何复生?”
“所以不能让李盛渊轻易就定论我已死,让他犹豫不定、踟蹰难安才好。”
背上用块土布随意缠裹的布包被李盛澜拆下来,信手抛进张桓玉怀里,“这是苏奉赴死前给我的,你看看。”
实则李盛澜自己也不过趁转移间暇粗略扫过几眼,几眼堪堪支撑他略懂大意,却不知其详。故而布包打开,张桓玉将其中薄薄几封书信连同个方木匣拿在手中、翻开来仔细观阅之际,李盛澜也凑到他身后暗自跟着读。他还没看到文末,张桓玉已经抬头,险些和他鼻尖对撞:“苏奉家书里居然都写这种东西?!开门藏敌、供养兵马……这、这不就是李盛渊勾结匈奴、策反边将的罪证吗?!”
李盛澜不动声色从他手里把那张信纸夺回,重新展开细读:“不止于此。木匣子里有珠钗玉环和小孩子的长命锁,每一个上都有匈奴印记。苏奉将其近身携带,原意或为牵念妻儿,可如能被上呈御前——不。只要被呈于世人眼前,便足以咬定李盛渊通敌卖国,愧对天地臣民。”
张桓玉讶然:“可他妻儿既在李盛渊手里,这样的家书,又怎会被轻易送出?”
“所以没有送出。”李盛澜镇静道,“所以才能被苏奉当作凭证带在身上,所以等他得机出城,才能为血亲谋一线生机。”
但这些凭证需要有人带回京城,且此人须有手段、威望,足以将其示诸民众。除却假死脱身回京的李盛澜,全军上下竟寻摸不出第二个如此合宜之人。
张桓玉不傻,李盛澜话未完,已经领会其目的。他又把信抢回来,妥帖细致在布包里放好,又打开木匣,从缝隙中窥探一眼,须臾闭紧:“阿澜,你知道,向来你有筹谋,我都会是最先支持那个。所以非是我固执同你挣,实在事关重大,我要问清你两个问题,才能决断。”
正色直身,李盛澜绕到张桓玉面前,直面他肃然神色,郑重颔首:“你说。”
“其一,你想怎样失掉下落?”张桓玉从旁捡了根细枝,在地上浮尘中画了两个圈,“匈奴俘虏里已经有人见到过你面容,所以你的‘死’只能是在眼下或之后。可如今匈奴暂撤,你打算找个怎样的时机假作丧命?”
李盛澜看着那两个豁口巨大的圆,静默无言。
“其二,”张桓玉在离他最近的圆中草草书下“怀来”二字,另者书“宣府”,其间以细线相连,“主将还在宣府等,大军必在此处会合。要是真像你家折若所说,宣府可能有李盛渊的人候此设伏,知你已逝,他们踩空,必少不了盘查质问。若这期间李盛渊死活不肯放手,一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大军挪不动半步,我们怎么办?”
李盛澜静默更甚。良久,像好不容易从沉思里拔出些所谓,平淡道:“还不是我家的。”
“……什么?”张桓玉楞半霎,怒而砸他肩头,“我在问你正事!”
被砸得略微踉跄,李盛澜捂住肩膀抿去唇畔一丝笑影,慢慢低眉打量起地上砖缝,未几,吐息唉叹:“你问得对,我没想好。要是折若在,或许还能替我想一想。可惜……”
字句渐止,李盛澜倒退到阶前,垂着脑袋弯身坐下去。他捂在肩上的手松开,反而右手攀上左边缚盾臂膀,在圆盾之下轻轻揉捏着。张桓玉瞧见了,颓然吐出一口气,跟着走到他近旁坐下:“左臂又伤了?”
李盛澜摇头:“被震了几下,不妨事。”
张桓玉“哦”一声,摸了摸自己耳垂,也把头埋下去,喃喃:“要是岑瑀在也好,总归多个人多份力,可惜……”
两个人至终没可惜出什么所以然。天外霞彩就在此滞默里悄然撕破昏云,翻滚过山头,丝斓寸斑生出首尾,欢欣鼓舞摇晃,驱散开漫空阴暗。它手指尖触碰到的最后一处,距李盛澜张桓玉二人最近那座矮山,脊线上乌影奔驰而来。
殊色下沉晦更不起眼。等城楼上守军察觉他们现身,惶急向张桓玉通报之时,那几人已经行近城门。忽而清角乍响,越石透砖入耳,这次不折不扣、无错无漏,是汉军暗号。
……
自将夜至月明,再及晚露凝结,苏夫人始终在会客厅中周旋,圈复一圈徘徊。桌案上清茶从白烟飘渺变作触手冰凉,水面几乎未降分毫。要等苏夫人心烦意乱摸过,才沉着声气唤下人进屋来倒掉,重换一杯。
“宫里还是没有消息?”她端起重续的茶,今夜第一次缓缓在厅中主位上坐定。
前来伺候的,是从小伴张桓玉长大那位乳娘,后因做事踏实沉稳,被苏夫人收在身边做事。她丈夫早年作为侍卫入宫,皇帝在哪便跟从到哪。而今对御座最为触手可及者不过瑞王,她丈夫自也无可避免地,日日都见那张端方似假、居高临下的脸。
“武英殿灯烛还亮着。”女子面带温笑,放下手里剔透冰瓷碗在案,碗中雪耳清梨汤晃荡,却未溢出半滴,“这样险的事,又两相磋磨,总要计较些时候。”
“怕的就是这般,越计较,桓玉和阿澜越难应付。”
两手满携恨意似的狠狠揉着自己额侧,苏夫人低叹一声,掀眼瞧见女子平静如常,又叹一声,“他果真看见了,瑞王身边的人是往振玉宫去的?”
女子又将碗往苏夫人手边推过几寸,劝了句“清心祛火,夫人多少用些”,方低垂下眉眼温声言:“原本看见那朝向,还不敢确认,直到借口脱身后在宫道上与那婢女相撞,嗅见她身上苏合香香气。自然宫中苏合香不少见,但近来因头痛常焚此香,浓烈到能叫个小婢女身上都沾染的,便只振玉宫这么一处。”
苏夫人沉思半晌,双目闭阖,仿佛若已昏睡。女子不再开口,更未离去,只双手交叠身前,立侍在旁静候。少顷,苏夫人下颌忽而轻点:“封后早无疑议。有苏奉旧事在先,这两人勾通往来,除却合力谋害阿澜,我可想不出再多意图。你以为呢?”
轻笑浮于室内,瞬息入耳,游曳过好长一趟,继而渐息。女子笑罢唇角弧度未收,就此道:“是。可奴婢倒有些猜测,不知夫人会否愿听?”
苏夫人微讶着睁眼,迫不及待点头。女子在她面前站直身,把耳畔落发别向脑后,不疾不徐,“奴婢想,以沈家同瑞王权势,若真欲置三殿下于死地,早便得手。如今久久未动,恐不只因相隔甚远,计策难定。三殿下生母毕竟曾伴贤妃多年,贤妃再淡漠也是人。亲手送故人之子入险境,她难道当真忍心?若不忍,犹豫踟蹰如夫人,也是寻常。”
她说完,自己先行礼请罪:“奴婢胡言乱语,夫人见怪。”
苏夫人支颐侧目,良久沉吟。指腹在扶手上摩挲而过,不知重复多少遍,终于止歇:“我再想想。你去催促宫里,有任何响动,即刻来报。我要去信给北边的。”
面前女子一声“是”也应和得从容,再度行礼后带上案间木盘,施施然回身而去。苏夫人看她背影,想到她在宫里供职的丈夫,岑瑀面容不知何故就浮于眼前。这一家子都临危不乱,就如与她有过几面之缘的岑瑀那般。有这样的人在身边,桓玉该不会轻举妄为,至少不会有太过分的疏漏。
且就如她所说,贤妃再如何也养育李盛澜数载,又不是养花养鱼,总不该就此随手扼杀。反正眼下尚无异样,有异样她再出手也迟。苏夫人吐出胸中沉积整夜那口气,想,她大概知道张桓玉傻是随了谁了,随自己。自己居然把儿子安危寄托旁人之手?
“不能等,不能等。”她自语自劝,从圈椅间撑扶起身子,提步就往屋外去。屋外长候几人中有一信使,随时差遣。苏夫人花费不到半刻拽他入书房、走笔为文、折封成信,信手投掷过去,叫他接得手忙脚乱,谨慎收进腰间信囊,“我记得清楚,宣府乡兵里有苏家旁支,是不是?去,天明前送到他们手里,抄近路、冲关、换人,能传多快就传多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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