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桓玉诧异睁大眼:“……什么意思?”
“你不是还问我,若欲假死,该寻个怎样的机会?”李盛澜出声时压得极轻,近乎耳语,天地间仅容他二人知晓,“虽然我也不知他们底细,但这不必要。只要沿途经过断崖,沼泽,或就在过渡口时,我同他们起了争执,一头栽下去……”
这不是深思长虑,甚至仅灵光过眼,拼命挽留而已。挽留既成,李盛澜顿住,兀自咂摸,莫名从中咂摸出微末兴味,叫张桓玉瞧见他脸上连自己也未知情的一抹笑意显现,眉眼弯出的虹形陌生,甚至被雪光映衬得同样凛冽,“再毋须谁替我的死作证,我死在谁手里,谁就是凭证。”
摇着头步步后退,张桓玉忘记身后便是桌案,腰背撞上去,撞得残破木桌险些散架。他急忙转身掰正外撇的桌脚,还未回头即惶惶速言:“这不成,这不成,无论如何都不成。你怎么就知道自己死不了,怎么就知道他们能被挑动,万一你真出什么事,等回京我该怎样同阿娘交代啊……”
“桓玉,桓玉你看着我。”
李盛澜走上前,微微屈身与他相对,眉目间被张桓玉看在瞳中那股堪称阴险,不知何时融作惯常肃然,却更叫张桓玉心惊。他想反驳,目光一触上去,便不由自主凝滞。恍惚里李盛澜的劝言强硬塞进耳中,挡也挡不住似的,“你根本就不是担心事不成,你是忧心我安危,对不对?”
张桓玉仍旧一个劲摆着脑袋。他不知道怎么刚才自己还欢欣鼓舞的,此刻就回想起太多太多。他只能感受到双肩被人认真扶住,使他不至于整个人失力瘫下去。他闻得李盛澜在说:“我同你保证,我绝不会出事。我这次没有瞒你,也不会瞒着楚折若和其余所有人。折若知道了,必定陪在我身边。我不是一个人,我不会出事,桓玉,你信我。”
“我不信,我不信。”眼里温热肆意淌过颊底手背,烫得张桓玉浑身僵直,反应好久才意识到,是自己早已捂住双耳,故手背触泪,“我爹出征前也是这么告诉我和我娘的。他还说他要给我偷一只北境的小狼崽回来,可是根本就没有狼崽,他根本就没再回来……你不能,你不能……”
“侯爷是侯爷。”李盛澜看着他,一字一顿,咬得极重,“你是你,我是我。我们谁也不必成为侯爷,我们有自己的军职在身,时机也只这么一次,对不对?你已经能在城中指挥若定,这种事上小侯爷也一定能清楚衡量轻重,是不是?”
张桓玉双唇半张着,泪全顺唇缝流进去,全没人有心去管。无知无觉之际,他捂着耳朵的手果真略微松开了些。李盛澜见此,凝目又问一遍,“是不是,小侯爷?”
仿若路边李,从叶片枝梢掉落,过分的熟,于是皮肉也过分容易爆开,酸汁烂肉撑满张桓玉全部胸腔,叫他此时此刻只能徒然抽动肩膀,泪无声地落,却没有一口气是能完整送出,喘得平顺的。
过了须臾,他鼻尖痉挛似的抖了抖。张桓玉垂目避开李盛澜视线,启唇吐出热气,拿手背随便在自己脸上蹭过两道:“我知道了。”
舌尖抵颚时在颤,张桓玉微张着嘴,等它自己慢慢安静下来,齿列才重新贴、划再张开,叫不那么慌乱的话冒出口,“我从一开始就明白的,你这次是不得不如此,并非像之前那样摒弃安危。刚才我不知道是怎么了,我本来没想哭的,实在太……阿澜,抱歉。”
肩膀上轻托的手这才试探着离开,随即放松下来,被李盛澜在舒气浅笑间收回:“有什么好道歉?要道歉也该是我。那你现在同意我走这一遭了?”
张桓玉低敛眉目,缓自点头:“那不然还能怎样呢。他们来者不善,我更怕所有人都死在回程中。”
他想了想,抬头时郑重又道,“但决定归决定,路上详情,我们还没争论完呢。”
李盛澜不着痕迹退开两步,拉他从桌沿上站直身,扬唇朗声:“怎么,你想打一架不成?”
“别插科打诨。”张桓玉狠狠下脚要碾他靴尖,被其“哎”一声避开,“我是说,万一那群人预先下手,或是拖着迟迟不下手,总要有个对策。”
“对策?对策就是我照样假死,不过更危急。”李盛澜笑着抚平衣上褶皱,“战场上瞬息万变,哪能每种都预计到。而且李盛渊想杀我,更难保贪心不足,许我们走过渡口,接上折若他们后再一网打尽。”
屋舍残破,茅草顶塌下来,被房梁顶住,却遮不去其间缝隙。大雪被天光映作惨色,飘扬着落下来,被张桓玉扬手挥开,禁不住厌烦前趋,连声啧啧:“还折若呢,你方才说楚先生一定会陪着你,你就这么确定?”
掸衣的手一顿,李盛澜与他相视片刻,沉迟颔首:“确定。”
“我以前以为,自己挡在前面,不叫他经风历雨就是对他公平。”李盛澜道,“日前我才真正明白,公平即是,我们始终同行并辔,无论顺逆。至少,他也是这样想。”
第72章 恨己不争
3,963字05-31
自称从宣府前来接应的人不过数十,个个策马执鞭。领头的是个黝黑汉子,李盛澜从未见过,却倒真同北境那些劳作耕种百姓样貌类似。见他二人前来,殷切驱马前迎,赞贺恭维,无一不熨帖合份。
他还搓着手,颇有些窘迫地在李盛澜面前说,驱除周边乡镇那些驻扎匈奴的事,因为分散繁琐,不得不依周将军和宣府守将等人商讨后的结果,将大军全部召回宣府后再行分派,不然只怕匈奴未灭,先自乱了阵脚。他又说,宣府催得急。不然即便是休整到午后再启程,也是足够的。
“只怕这阵威慑过去,匈奴再扰怀来,到时我们来不及伸手。”凉雪入襟,那人被冰得缩了缩脖子,拢紧粗陋外衣,“所以……所以,难免仓促,监军见谅。”
“不仓促。”李盛澜略趴俯下身,牵紧所骑枣红马身上套着的辔头。马儿不耐打着鼻喷,他便不紧不慢捋起粗滑坚韧的马鬃来,仿佛是空暇里随意应声,“既为军令,自当遵受。可你一路走来,委实是劳烦。”
那人愣住,旋即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哪的话,应该的,应该的。”
“是啊,仗一打起来,什么都乱了,什么都是应该。”李盛澜哂笑,手里绳索稍松,马匹便撒欢般调向疾奔,背对着那人窜出去,边掠过集结兵马边有李盛澜高喝刺风破雪传回,“都认好了,路上跟着这位将军走,掉队不等,自作主张绕路更是不等!”
昨夜来时,算上西门外兵马,守在怀来城内外总共近千人,此刻满打满算不过五百人。一行人穿行山谷林地间,何止难称浩荡,简直零落得不似大军,是横陌里直插进一根枝,枯瘦得欲断,却无端而利。他们首先往渡口去,途中果然除却雪道湿滑难行外,再未有旁的阻碍。
领头之人问起昨夜情状,李盛澜哼哼着含混过去,只好似无意提了一嘴,说怀来指挥使叛国投敌,率城中守卫兵马,把他们折腾得够呛。
“啊,这人啊。”那人仍是在笑,笑得和顺也不见温度,“怀来知县自刎之后,我们就一直不得他消息。军营里都传他守城也被困在怀来城里,说不定早死了。我说,怎么会呢,他妻儿还在关内。有牵挂的人,除非绝境,不会轻易就死。”
“哦。”李盛澜声色未变,淡然点头,“妻儿在关内啊。有道理,那照你的说法,怀来知县呢?他知道发妻带百姓撤离他所,怎么还会自刎?”
那人横眉咧嘴,说得动情,手里马鞭也一下一下点在自己腿上:“嗐,那群文人啊,就剩这点骨气还能传扬后世。他不死,难道就懂统率兵马,想得出抵御匈奴的手段?恨己不争罢了。”
李盛澜跟着从鼻腔里笑出半声,回头前望,默然行路。
渡口临水,土冷雪湿,片片消融入草,化开了作泥,顷刻冻结得昨夜敲进去那片藩篱一根都拔不出。楚折若罕见地背着个行囊,把风领解下来挡在头上,兀自避开众人,扎进树丛里窸窸窣窣不知找寻什么。半晌钻出来,怀里拥满把枯枝:“还有这些。你们预先用绳子捆好,要是能瞧见水里有人就抛过来,尽量准些。”
“好。”昨夜那满眼钦佩看着楚折若的少年士卒,没等楚折若说完便把枯枝断梢接过去,唯恐不及似的连连点头,此一情状下,竟每一次都认真,“我会和苏家那些人一起在岸边等。楚先生还有旁的要交代吗?”
楚折若微微低头,看着面容尚且稚嫩的人,忍不住抬手向他发顶,悬住瞬息,最后只拂掉他耳朵边上沾着的雪绒团:“没有了。多谢你能自请帮我,你也当心。”
“楚先生你才是。”少年睁着初显出尖锐形廓的眼,终究年纪尚轻,声一低下来,嘶哑和细利就开始打架,“你一定要平安回来。等你脱险,我还有许多事想请教。”
不知叫他话中恳切扼住,或是无可抑止地被那古怪嗓音割裂了心魂,楚折若耳里听着嘱托,心中却如有条滑腻灵活的蛇直往最深处钻,叫他不由自控地想,自作孽。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对他编什么故事。那种将来,连最初未经变故的自己都不敢肖想。顶多梦里奢侈张望一眼,还是两眼,猛地惊醒,眼前还是义父家草铺泥砌的黄墙、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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