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昼短_含襄【完结+番外】(89)

  可毕竟是对着孩子,楚折若张开口,预备好的字眼涌上喉间,最终也只作云,飘飘悠悠与水边湿风黏雪纠缠着升上山石顶,磋磨里耗空余生。说不出,总忍不下心将心中言语解释向眼前人。楚折若的手轻放在他肩头突出那块骨节之颠,捏罢又揉,蓦地阖目笑叹:“好啊。安心,有你们在,会的。”

  说完他自己都抬起另只手,在对方不察间按住自己小腹。那里暗暗在颤,颤得自己掌心酥麻,非得攥紧以抗不可。但他人之讽尚能相驳,源自己身那声连一声的讥笑又岂是施力最盛便好消解的?不过笑声沿着指缝传入脑时更稳,稳稳直言,把自己泼出去还不够,还要牵连无辜旁人。你看看你,楚折若,你不如孤身去宣府,找付辰认罪,得个好死作罢。

  这样的讥笑从前也有,并且太多太多,几乎每次都不重样。只一件相同,即最常在每日入夜后响得扰人。到那时楚折若就将双手交叠了搭在自己腰间,睁眼描摹头顶仿佛顷刻要坠落、压断自己颈项的梁,辨清任何一根一支粗刺,想它够不够长,扎不扎得进自己肌肤之下瞒着自己擅自流淌的,想不通该称之生机还是顽拗的某种东西。

  甚至它是否当真存于自己体内,楚折若也不敢确定。他唯一知道的是,这次居然是罕有的,自己顶着苍天白日,当了认识不过两日的少年,便再度冒出这样念头。

  还有更让他深觉陌生,不识得自己心念,因而不得不睁开眼的——他心中居然无端生出另道清亮声响,走近始终叫嚣得狂热的、他原本以为已经是自己全部的那股缥缈低语,甚至执意要留下来与之长辩:“你还有李盛澜。不是你自己说的吗?‘瑞王派人驻守宣府必有所图,首先图谋他亲弟之命’……那群人首先就会去找李盛澜的麻烦,要找李盛澜麻烦就要诱他回宣府,此处是回宣府的必经之路……李盛澜只要能见到你,绝不会摒弃你。”

  刚才还吵闹着“一死了之”的那道声音骤停。它转过身,挑眉大笑:“别自作多情了。你骗他那么多次,伤他那么多次,他为什么顾念你,又凭什么要带上你?”

  “他会。”那道清亮的声说完,自己也停下来,低下头反观向自己肺腑,伸手进去四下地搅,探,迟迟没有重新抬颌,“他就在这里……我记得他就在这里住着。他从前就赶也赶不走,不会因为一场争执就消失不见……”

  飘渺声音笑得更欢,似拳头大的雪团砸下来,砸在额头上,绒毛一样四仰八叉散开,不疼,偏就冰得人心发慌:“这里没有他的位置,你恨他,他也恨你呢。就算交代过会等他又怎样?你看他不还是逃得无影无踪?”

  这次换飘渺的楚折若一步步踏来,截住从不存在的清亮楚折若伸进自己胸膛的手。他看着不存在那人,笑声渐收,“他是天潢贵胄,生下来就是。你把他当什么,可以随意玩弄处罚的东西?既然这样,作何要求他停住等你?”

  “他就在这里……”楚折若,或者他没见过的自己,几乎要哭了,“我记得他就在这里……我要他,我想要他的,是你把他推走了!”

  是你把他推走了!是你把他推走了!

  那声音还在一遍一遍控诉。他没有眼泪,剩下的只有雪,团团相抱,融合作一体,再缠缠绵绵晃下来,揪住楚折若的发梢、眼睫、鼻尖。

  楚折若拿手去摘。起先还从容,觉得总有数,总能择干净的,结果越清理越多、越清理越多,很快,就在下一瞬,楚折若被雪堆埋住大半。他不能呼吸了。楚折若的脚动不了,只能癫狂似的用手去拆那雪堆。再一瞬,楚折若的头顶也被雪淹过,他彻底窒息在冰天雪地里。

  “……楚先生,楚先生?”

  猝然回过神,楚折若劫后余生般大口喘息,不知有多少雪被他吸入口,再迅速化开于舌根。他喘得太急,不知那一口就被呛到,扶住身边树干剧烈咳起来。少年乡兵小心替他拍着背脊,试探问,“楚先生,你还好吗?刚刚是怎么了,多大声喊你你都不答。”

  楚折若费尽全身力气冲他摆摆手。少顷,好不容易撕扯五脏的猛咳稍缓,楚折若接过少年好心递来的帕子,擦去自己嘴边清涎:“我没事。我听见……我听见有马蹄声,是不是他们来了?”

  少年似有疑惑,犹疑着开口:“没有啊,没有马蹄声。他们该不会这么快吧,楚先生你是不是听错了啊?”

  话语掷地尚留余响,身后山脊忽而有阵阵响动越雪穿云传来。少年“咦”了声,探头探脑往林外去瞧,不期撞上正疾步向他们走来的副将腰身:“你怎么还在这儿?监军他们来了,快跟苏家人走!”

  “啊?!”

  少年睁圆了眼,不住搓着自己还没来得及带上铁盔的脑袋,空隙里还趁机往楚折若投去讶异一眼,旋即才应声迈去远处,再没有回头,“我、我这就去!他们来得也太突然了,怎么没有人喊我呀……”

  他走了,副将还维持着找到他们时扶树拨枝姿态,定定看着尚未平复过来的楚折若。良久,见其到底没有抬头掀眼面对自己视线的意思,将臂间束带缠得更紧,兀自用脚拨开楚折若身前石块:“楚先生,我不愿逼迫你。”

  “但你也清楚,此次大军安危,就牵涉在你与监军决策间。我希望你们同心一念。”

  楚折若眉眼微颤,继而依旧低垂收敛:“是。”

  “如若推断无错,我会依我所言,倾力配合。”

  已经暴露的山谷间窄道上极可能有匈奴斥候在。为避其暗中监探,李盛澜一行绕道山脊,自茂密林木间过。大片矮丛遮去马蹄碎踏,钻出此际,转瞬又入另顶长青篷盖。宣府传讯士卒在前,李盛澜望其背脊,发觉虽是这样的大雪天,为首之人居然满颈满颌都是汗,悬荡欲坠而未就。,

  实则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只要一想山腰那块堪称宽阔的石台下,被挡着的是楚折若围了风领的身姿,两只手险些握不住缰绳。腕子弯蜷起来,蹭一蹭,又黏又热全是汗。

  “停!”

  迎面奔来数人,皆未骑马举剑。最中间那人李盛澜识得,正为与楚折若一同驻守渡口的副将。他用狐疑目光将队伍最前那些轻骑逐一扫过,伸手欲查他们腰牌。为首者顺从上前,交出早被张桓玉确认过的木牌,副将细察之下,颔首转身:“这么些人同时渡河,竹筏远远不够,只能多往来几趟。如何排序,还需诸位自行商议。”

  见他头也不回往山下走,李盛澜率先策马越过为首宣府士卒,在他右前无谓般侧首回睨:“好啊。那我与将军同乘一筏,最后渡河,于将军而言,应该不算冒犯吧?”

  那人还迟滞在原地,被乍然出口的话问得发愣。过不到半霎,又迅速回神,弯挤起眉眼:“监军玩笑,这是末将之幸。”

  唇边冷笑逸出,李盛澜目视正前,不再分给他任何一眼。拨开拂顶枝叶时他想,当然是荣幸、恩赐。原本没有他,自己可以与折若同乘。除非折若不愿意。

  第73章 何为溺毙

  4,032字06-02

  越近山脚马蹄越快。终于藩篱在望,被晚他们片刻而至的副将与周遭士卒协力拔出道豁口。像是被木枝脱离冻土的咯吱怪异声响诱引,或是起初便知大军在此刻会聚,藩篱尽除之前,李盛澜方才注意到的那块山腰巨石下,果真有青松渐显身形。

  不,不是青松,青松不会步履从容往自己面前来,低垂眼睫掩不住清凌双目。那是身裹自己替他置办青衫的楚折若,风领严严实实将后脑蒙住,压得鬓发鼓起锦囊似的小团,几缕碎发从中刺出,分明沾雪沫,随着寒风飘晃,却叫李盛澜觉得,那也冥顽得夺目。

  身后是宣府士卒统领,是可能听命于李盛渊的人。李盛澜猝然一紧缰绳,马匹细长嘶鸣着转向朝他走来的楚折若,恰好拦在统领正前。就几步的距离,李盛澜偏要策马行近,缩短成刹那,再驭停战马干脆利落翻身直下,端正站在尚有些懵然的楚折若面前:“折若,我回来了。

  目光定于他面容片刻,楚折若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一扬唇,探头想越过面前之人右肩,看清他身后大群士卒。他往哪探头,李盛澜就晃着身子往哪挡,“你看看我,我回来了。”

  眯眸间猜测出七八,楚折若彻底放弃,不躲不避与他四目相对,轻声长叹:“嗯,厉害。”

  “就只有这样?”李盛澜撇了撇嘴似是不满,提步走得更近。霎时间,二人相距不过毫厘,话也全如附耳语般低微,“与我们同行之人自称从宣府来,极有可能是李盛渊的人。就算他不认识你,最好也别让他知道你在这里。”

  楚折若挑眉:“我知道。”

  “你知道?”李盛澜的眼微微张大,声调也不自觉拔高。话刚出口他便反应过来,掩唇用轻咳盖过,侧目偷瞧后头情状。见那人被副将缠住,全未注意此处,他才稍稍放下心,重新凝目向楚折若,“你见过他们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年下 钓系  救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