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信口撷来的玩笑,等此时邱崇不放心,特地放慢马蹄并行在姜叔之侧,不算响地唤他背上之人一声“周将军”后,又瞬间窜上邱崇耳际,沿背脊绽开寒意,覆上来的雪变作火似的烫。
他提了声,又喊一句“周将军”,把手探上他颈脉。咚,咚,还在虚弱地撞自己指腹,却灼烈异常,要将皮肉烧穿。
“周将军发起高热了。”他抬头对上姜叔问询目色,话出口是自己都未设想过的沉稳,“不能再继续走,得找个地方安顿。”
他们早已穿过荒郊野岭,行入不时有屋舍散落的乡径。姜叔点点头:“等再见到点烛的人家,我们就暂时借住。”
越是希求什么,那东西越会从掌隙里漏下去。二人沿途找了许久,莫说点灯人家,就连屋舍都消失无踪。又走出近五里,在一株褪干净叶片的栾树后见到间狭窄低矮茅草屋。别无他选,二人只好硬着头皮凑近,邱崇从马背上翻落,叩响门扉。
叩到第二十声,熄得彻底的祈盼已经消磨作死灰。正欲停手离去,门内隐约飘出一阵脚步。旋即,木门被谨慎拉开道缝隙。
“搅扰。”邱崇把脸贴到门缝前,在风雪里搓着手,“我兄弟受了些伤,不能拖延,又实在找不到医馆,想问能不能……”
他突然顿住,继而讶异,“楚先生?”
门内人确然是他们所熟悉的那位怡王门客,脖颈上缠着新换的干净绢带,着一袭桃绯色长衫,衣尾宽荡荡垂下,遮住脚踝。可木门半开,邱崇定睛视之,却觉出几分不对味。
楚折若那双桃花目低低半垂,眉尾一抹浓郁朱砂色艳得惊人。不止这处,眼圈儿也红,像刚哭过,又全无泪痕。邱崇自知不该看,连忙把头低下去,飞快把方才诚挚恳求重复一遍,其间又无意间注意到另样事物——
半敞了塌下,随他让身动作在胸口轻摇微晃的衣襟,再低一些的,腰上束带似乎已经系到最紧了,却还掀松似的坠着,快要坠到腿侧。束带当中一只玉带扣,邱崇只掠一眼就欲哭无泪想退开八百里远。蟠龙纹,金镶玉,谁都看得出的亲王规制。
“怎么了?”
来不及思索是否应该进门,楚折若身后忽而另道声音响起来,微哑的,沉的,从半梦半醒之间飘过来,莫名夹杂些餍足。楚折若回头去看,恰好与刚从屋内阴影里走出来的人相撞,棉絮塞被似的整个被他嵌进怀里,发顶落了个硌人的下颏,还不忘蹭两蹭,蹭完才想起对面有人,不情不愿抬头,“……你们是?”
姜叔已经把昏迷不醒的周宽龄道从马上背下来,不明所以一步步迈到门前:“小邱,实在不妥,咱们就再往前找找——哎呦,楚先生和监军怎么在这儿!”
看见他背上双目紧闭连连低咳的人,即便被缠得看不清面容,辨不出身份,亲身在沙场上走过一遭,如今的李盛澜登时心中惊颤,彻底清醒过来,松开怀来的楚折若,带他躲到门后时顺手将门拉得更开:“先进,进来再说。”
二人一旦进屋,李盛澜四下观望几番,立即掩门上闩,牵着楚折若往榻边走。屋里晦暗聚作一团,粘稠难融,楚折若拿过案上火折子,兀自吹亮了上前:“我身上有金疮药,先给他敷上。你们有水吗?”
邱崇和姜叔守在榻边,紧盯周宽龄烧得通红的脖子,心焦至未能答话。尤其邱崇,方才看到太多,此时除却摇头,连侧眼偷瞄都不敢。
楚折若于是端起挨床脚放置的盆,走到水缸边打水。那盆中原本就有水和一条帕子,楚折若低头悄悄看一眼,红着脸全泼在地上,舀半盆水荡干净盆身,这才重新捧着盆新打的冰凉的水走回床榻边:“这里的水太凉,又不一定干净。你们只用来给他擦身,不要碰伤处,也能好受些。”
姜叔伸手接过,点头千恩万谢:“还是楚先生有主意。找不到人家,我们干看着,除了忧心,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了。”
“可别,我这是久病成医。”楚折若朝李盛澜极轻灵一眨眼,把袖中已轻去许多的,当初李盛澜送给自己那瓶上好金疮药也一并递过去,“我们还不是一样?走到这里遇上大雪,周遭一户人家也无。只这么一间荒废了的房,便抢来落脚,谁知就碰上你们。”
金疮药被接过去,邱崇小心轻缓地,一道一道地,渐渐把周宽龄脸上绢带解去几寸。李盛澜看着,沉吟须臾,忽问:“我见你们眼熟,你们从宣府来?怎么会在这里?”
“哪能啊。”姜叔沉沉唉叹,“宣府守军,如今都被赶去了镇城。那群人一不许脱身,二不许传信,我们不知大军现状,擅自偷跑出来的。”
他顿上一顿,继而看着自己手指,道,“监军,我们还想求您,千万莫告诉别人,我们逃到这里。”
开口前他在心里盘算过几周,结论便是,不能当即告知眼前二人详细情状。他们看见脸,发现是周将军,宣府城之危急自会明了七八分。最重要的,他老姜自己也在乡中卫所里混迹多年,知道不论关系亲疏,面对交谈之人,身份是一起头便需考虑的。
而直接把宣府搅得天翻地覆的,是他身旁此人亲兄长。姜叔把床尾棉被拉上来裹住周宽龄,心道,弄清他和瑞王渊源之前,一个字都不应该说。
但他不知道,自己瞒着心觉该瞒之人,屋中这重逢的两人可也有大段大段经历,瞒他瞒得严实。
岸边接应李盛澜的那些苏家子弟,一说起要共同表态,俱都兴致勃然地叫嚷成一片,说非跟着监军南下算账不可。楚折若环视那看成单薄的十几人,噗嗤笑出声,贴近李盛澜耳边轻轻说:“不愧是你从小交好的氏族,作风简直如一。”
耳根烫得发痒,李盛澜用掌根冰着,有些窘:“什么作风,我听不明白。”
楚折若但笑不语,始终盯着他,盯到他双目躲闪,不知看哪才好。
第77章 哥哥疼你
3,840字06-10
终归楚折若也没抗拒,于是一行人择小道而行,马蹄轻快迅疾,踏在积雪上虽滑,却也悄无声息。原本若没有这场突如其来大雪,李盛澜预计着,他们大抵是能在子夜前赶到宣府附近的。
可大雪天意似的一来,任他什么估量,全部作不得数。楚折若身裹绒氅,懒洋洋窝在策马的李盛澜怀里,偶然掀眼,向路边指过去:“好冷。那有间屋子,我要进去换衣裳。”
马蹄顷刻便停了。李盛澜低头看怀里人,万千言语划过喉间,每句都正经。结果一吞一咽,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好,换我的。”
半山腰还有处小院,苏家乡兵们都往那里拥去,剩楚折若指使着李盛澜独占下这间他们先发现的茅草屋。茅草屋太久没有人住,楚折若进来后不久便发现了。因为他仰身贴在墙上,脊背冰凉,硬撑着未有动作。他视线追随着李盛澜把房中角角落落都转过一遍,看他拧眉自语,谁住的啊,怎么连点柴火都不留。冷成这样,不生火要如何挨过今晚?
楚折若像不在意,轻声唤他:“阿澜。”
李盛澜依言转头,便见一个从容倚墙,指尖微勾的楚折若。他淡笑着,又唤一声,“阿澜,别找了,过来。”
像从前在王府发生过千百次的那样,李盛澜恍惚了,恍惚间不由自主便靠过去,被楚折若揪住衣领子。看见那双弯得恰如其分的桃花眼,还有因为严寒不点脂膏仍殷红的唇,李盛澜一开口,牙关很不争气打起微薄的颤:“你不是说冷吗,不找东西生火,你……”
没说完,脖子上沉甸甸挂起份重。怔愣过后,李盛澜贪恋而珍而重之地,反拥住揽住自己脖颈投怀的狡诈之人。继而他发现,恨他狡诈归恨他狡诈,只要一同此贼鼻尖相触,便什么话都忘了。
只剩浅浅气息,扑在自己腮边的,还有在眼前腾成白雾,朦胧了彼此面庞的,交织不清,谁也难知分属于谁。
李盛澜好郁闷,连楚折若腰后按着的手都收紧了,叫他惊呼着慌忙缠上来。两片唇不慎碰到一处的那瞬间,李盛澜脑中还在不停回转着唯一的念头,回转着响,他既找不见柴火,也找不到让二人越界至此的罪魁祸首,太郁闷。
“找不到就找不到吧。”楚折若眼睫近在毫厘,扇上扇下,扇来雪光穿窗过,星星点点淋进去,却在一笑间失色,“没有我之前,阿澜独居那样久,莫非连个不耗干柴的取暖法子都不知道?”
他说得好理所应当,李盛澜懵懵然一点头,反应过来,飞快横着甩头:“没有!我不知道,也还没、没试过别的法子!”
楚折若恍然:“哦,那就是说,你其实是愿意试的?”
李盛澜憋红了脸看他,不知何以为答。逗弄他的心思一起,向来不会停。楚折若拽住他脑后束成髻的发,拽到会痛的边缘就利落放开,“把我关进牢里,还有吵架的这几日,‘和别人试试’——有过这种念头没有?”
“没有。”李盛澜眉目软下来,委屈巴巴的,好似被安上什么罪名,“我不要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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