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昼短_含襄【完结+番外】(96)

  “不该在这里,不该在这时候。不该你伤还未好,我就犯浑。”

  他顿住,看见楚折若一瞬不瞬盯住自己的那双惫怠眼,慢慢的,眼睛居然红了,“两次。我简直是……我简直是……”

  色中饿鬼。楚折若在心里替他补上后半句,默默叹口气,攀着他手臂爬起来:“哎呦,看把我们阿澜愧疚得。好啦,我先起的头,而且很舒服,不是吗?”

  李盛澜摇头:“你不舒服。”

  “舒服。”

  “不舒服。”

  荒唐至极,楚折若从唇边泄出句哼笑:“那你下次还要不要?”

  李盛澜不说话了,用那双重新点染光采的眼眸投向楚折若,答案分明。

  替他擦去眼边泛光泪痕,楚折若也实在累极,上身趴下去,水似的淌开在李盛澜屈坐膝头:“你尽管内疚好了,我很高兴。你就在这里,你还要我,你不会走。我只要想到,就会很高兴……”

  他说着,声儿愈渐飘渺,好似马上便要陷入沉眠。在那之前,李盛澜把手覆在他发顶,轻轻把蹭乱的发捋顺,又捋回去。心口起伏,一下比一下更重也更疼,每一下都叫李盛澜不知如何举止的好。

  他其实有许多话想问,尽没问出口。“我们如今算什么”,“你到底怎么想我的”,“你原谅我了吗,天明也作数吗”,字句涌到嘴边就撞了墙,如何也滚不出来。李盛澜俯下身,滚烫的唇贴上楚折若鬓角,吻着,厮磨着。

  都走到这一步,就算是梦,他全部认下又何妨。

  后来李盛澜没有睡,就那般半跪,拥住楚折若,在他腰上按揉的手始终没停,按得楚折若即便在睡梦中也迷糊着哼哼。他一哼,李盛澜受不了,就要稍稍将人松开些许,微挪身姿再继续按。如是反复,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怎么坚持到天将明依然冷静,冷静地趴在楚折若身上,两个人交叠着睡在一处,中间只隔两道轻薄中衣,身上盖了半梦半醒之际李盛澜随手扯来的棉被,也是聊胜于无。

  一夜一日未眠,两个人实在困乏得很,加之今夜这遭胡闹,一闭上眼整个时辰不知不觉飘逝。门扉被人接连叩响时,二人险些都没注意。还是楚折若眠浅,从李盛澜怀抱里挣脱,黑暗中胡乱摸索来一身衣裳,一根系带,套上就走到门前。

  那自然是李盛澜的衬衣,李盛澜的系带,李盛澜的玉带钩。他懒,扔得近。

  ……

  周宽龄睁开眼,视域模糊,黑黢黢扯不破也似,把它裹在正中。

  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周遭缘何无风无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儿的。他掀开身上的东西,是钻出来欲起身了忽而惊觉,他怎么知道自己身上盖着床算不得厚实的棉被呢?

  四面八方的声,瞬间浪翻潮涌地把他卷进去。鼾声,磨牙声,一阵小小的厌烦的“嘶”。他要下床,赤足踩下去,踩到一片软绵。

  周宽龄以为自己踩到人,慌忙就要收脚。手支在床沿,手肘屈得过甚,不期又撞上什么温的结实的东西,滞住,暗地里朝自己“呵呵”两声,徐徐收回。

  “……周将军?”

  被他手肘戳到之人被惊醒,也或许原本就是清醒的,手里火折子乍亮,照出张年轻的脸,李盛澜的脸,“周将军,可还有哪里不适?”

  被他一问,心里那些疑问通通让路给回想,且是不好的回想——自己没有一张完好的脸了。

  于是下意识就去碰自己脸上伤处,碰到了,刺痛一下,迟上须臾却发觉,绢带缠得齐整严实,那几道伤口也丝丝地泛着凉意,把原本难捱之至的灼燎减去些许。

  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他还是颔首,凝重道:“殿下救我一命,多谢。”

  “不是。”

  李盛澜刚要摇头,想到什么,扬起下颌指指地上靠着睡着的邱崇、姜叔,还有在稻草上蜷缩成一团的楚折若,“是将军自己,还有这几位,帮你挺过来。”

  周宽龄低头看过一圈,看不清。他只有一只眼露在外头,外面虽已天明,昨夜风雪方停,没出日头,自然没多少光透入屋舍里来。

  等到几人俱都从寒凉里醒来,齐齐打个寒颤,整好衣裳,一个接一个去打水、盥洗,推门与从半山腰小院里跑出来、还在犹豫是否拍门的那群苏家子弟会合,有的递有的接,总之勉强是所有人都跨坐在马背上之后,仍旧是如此。

  这样的天气,还有晨雾,最适合烧杀劫掳,其次是逃亡。李盛澜走在人群正中,楚折若相向靠在他身前,两手松垮垮搭在腰间。李盛澜要时不时抓着往上放几寸,方不至于掉落。

  众人见了也只当没见。或有几个小子,嘻嘻哈哈闹一路,并不在意什么细枝末节。

  队伍自寒松中过时,楚折若还在闭眼小憩。松针扫过发顶,李盛澜用手替他挡去。松枝拂开,现出周宽龄不知何时凑近在侧前的脸,回头看一看他怀中楚折若,又重新看回向他:“虽然有些唐突,但我的事,姜叔和邱崇是否不曾向殿下陈明?”

  两唇张合,李盛澜把酣眠的楚折若往自己怀中按了按,缓缓点头。

  “由此我想再度向殿下道谢,”周宽龄道,也将声压低几分,“安危不定,始末未明,此情状下仍肯援手。殿下,末将想,末将明白您同某些人,是怎样的分别。”

  他低烧未褪,身上是几个苏家子弟从自己身上解下,硬逼着他裹严实,层复一层的外衫。即便如此,启程后也固执坚持单骑独行,否则,他就留在小屋里,自己想办法离开。

  “某些人。”李盛澜淡声重念一遍,抬头直视过去,“是谁,周将军愿意说吗?”

  绢带缠脸,看不见神情,李盛澜只注意到周宽龄腮畔绢带仿佛轻微牵动,像是在笑:“殿下清楚的,也应能将末将经历猜出大概。”

  李盛澜回想起自己今晨在他清醒前,手举火折子坐于榻边,曾把这人脸上绢带的边缘掀开,看到连皮扯肉、残肤锯齿般黏连的创口,楚折若那句“去信宣府,宣府亦无回音”立刻从肺腑深处被挖掘到耳际,铮铮作响。

  用这种钝而糙的刀子折磨人,抑或寻无关之人,甚至从未接触此道的替死鬼作帮凶,不是李盛渊的手已经伸到北境来,用他一贯的残忍手段控制兼威逼利诱,就是周宽龄当真傻、不设防,叫有心之人近身。

  自然,后者他只让其在脑中窜过一刹,一刹就被周宽龄当初调岑瑀守怀来西城门的斡旋路子顶替成屑。那时连张桓玉都扯着自己念叨许久,什么“老狐狸”“狡诈”“吃准了他好糊弄”翻来覆去说几遍,李盛澜只听出,张桓玉虽然难堪,倒也没真不服气。

  在自己人面前尚存心思,怎会对外人无有戒备。李盛澜勒绳叫马走得更慢更稳些,落在周宽龄右后不远:“猜是一回事,猜没猜中又是另一回事。周将军不说,我怎么知晓?”

  周宽龄摆摆手似不在意,没接茬,只是道:“我是想告诉殿下,昨夜两方辨认过一遭,我已下定决心。”

  他停住,视线凝在眼前利针样松叶,拿二指夹开。身上伤处都算不得伤了,在此时仅为雪景之点缀,至少那疼不算刻骨铭心。前方宣府主城在目,只消下山便可扎入城门前连绵的,不知分属何方的营帐。该在此处扬镳,周宽龄同李盛澜都停于山头,高石遮掩后。

  “北境风波平定前。”周宽龄回面向他,“末将愿协助三殿下,力抗来意不善兵马。一应事宜,听凭差遣。”

  风打松林,晨日拥云半掩面高悬东天,其效不比日升前,依旧连彼此面容都分辨得勉强。李盛澜一行目送周宽龄带随他而来的两人下山,沿小路没入驻营地后方帐篷密集处,安静沉匿下去。周宽龄同张桓玉的目的相同,经李盛澜陈述过,决心与其交涉,一方抵御剩余匈奴兵马,一方想方设法同李盛渊势力周旋。

  那些营帐李盛澜并不确定是否为张桓玉率人扎下,但既不得进城,固然可堪一探。匈奴自不敢大张旗鼓驻营城下,李盛澜思索得出神,怀中忽而一动。

  “什么时辰了?”楚折若把脸埋在李盛澜身前衣衫上蹭来蹭去,迷蒙里问。

  “刚到宣府,周将军走了,你再睡会儿。”

  楚折若默然趴在他怀中,两臂在其腰间松松缠上半刻,闷声道:“他都没问你怎么从怀来逃出来的。”

  李盛澜被他吓一跳:“你一直醒着?我吵到你了?”

  “没有,半梦半醒里听到,不想漏过去。”楚折若又闭上眼,昏沉着休憩两息,继续说,“你该答应他的。”

  将自己护在战马和疾风之间的胸膛拢近些许,楚折若顺从把自己也递得更近,头顶飘来句如云似雾的:“不用。”

  “我无须谁虔奉什么。如若同途,自有联手的时候。‘听命’二字太重,还不是我能承担得起的。”

  他说得好冠冕堂皇,楚折若笑出声,手指擦过肘弯,臂侧,在他腕上揉搓打转:“是啊,你要得还不够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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