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令_许一北【完结】(10)

  兰台里,嬴光却没怎么准备只有一个人的团圆饭,桌上三菜一汤都是外卖,另一边饺子馅是超市买的半成品,皮倒是自己擀的。电视已经开好了中央一套,正在放“有钱没钱,回家过年”之类的公益广告。

  嬴光看了一眼墙上乾隆年间的珐琅挂钟,把院子里的灯开起来,又带上一支手电,一把纸钱和那个铜盆,去了明夷墓前。

  正常来讲祭祖的日子应该是大年初一,但嬴光总不愿意将明夷当成死去的人看,才要在这除夕给他带一顿“年夜饭”。

  “明大人,今天是除夕啊,万物轮回,周而复始,明天就又是新的一年了。”嬴光自言自语着,在明夷墓前席地而坐,把数倍于平时的金元宝递进火里,也不管他收不收得到,收到了能不能花,“小时候住在山里,老头子总骗我说山里有年兽,害得我不敢下山去村子里找人玩,都只能远远躲在山上看烟花……说到烟花,禁燃政策一年一变,也不知道今年能不能放……对了,你还没见过烟花吧,能放烟花的火药起码得到隋朝,离你太远。我第一次见别人放烟花,看那玩意儿那么高,那么闪,那么大朵,还以为是星星开的花。

  “小时候总觉得住在山里无聊,现在想想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儿——山顶那破庙,还是有一些人年年赶着去烧头香的,老头子总爱开门给那些香客进来歇息,兰台的门一年就对外开这么一回。有来得早的,还会在里头打打麻将、斗斗地主,总之挺热闹的吧。”

  明天村子里还有庙会,前面在舞龙,后面在打铁花,场面看起来不比什么地坛龙潭的差,那才是热闹。但嬴光没再说这些,他知道明夷去不了,看不见。

  “过年……”嬴光低头,不合时宜地联想,“人这种生物还真是乐观,几百万年来是越进化越缺心眼儿,自打有了原始的节日,总是要经历一个从自然崇拜到扎堆庆祝的过程,什么节日最后都离不开吃喝玩乐。春节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从对未知的至高敬畏,转变成对未来的希望憧憬,再变成对当下的歌颂享受。”

  今天山上出奇地安静。嬴光拨弄两下盆里的纸灰,道:“这是我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在兰台过年。我知道我能看见你,明公子,你能不能陪我过个年。”

  明夷倚着一棵老竹,静静听他说如今的人怎么过年,一缕微风拂过嬴光耳畔。

  看了看时间,嬴光站起来抻了个懒腰:“快八点了,我要去吃年夜饭了。”

  电视里春晚主持人刚结束自我介绍,很多新面孔,嬴光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就没再管,春晚开始兢兢业业地担任春节bg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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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是饭馆老板也赶着关门过年,今天的外卖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吃进嘴里味道乱七八糟。嬴光吃得没了心情,吃一口磨蹭半天,等菜凉了就拿保鲜膜草草一裹塞进冰箱。春晚一年赛一年无聊,小品还是左邻右里包饺子的那一挂,小夫妻吵架的剧情也闹得人心烦,嬴光索性关了电视。

  风把没栓上的门吹开半人肩宽的距离,嬴光并不知道该怎样招待那些香客,就把门虚掩着,在门厅放上几张条凳和一壶热水。弄完这些他就上了五楼。

  兰台建在山阳,从略高出竹林的屋顶看下去,正好能将村子一览无余。

  嬴光小时候很喜欢让爷爷抱上去看烟花。过几年胆子也变大了,不愿意老实待着,就跑下山去同村里的小孩一块儿放炮,到十一点多再跑回来等着吃饺子。

  发现往外的门大约忘了锁,它就直接推开门。

  上房揭瓦的本事一旦拥有,到什么时候都丢不了。五楼屋檐压得很低,嬴光这次懒得绕到另一边踩梯子,轻蹬栏杆,双手一用力就翻上了去。

  外面很静,檐角一只风铃却无风自动。

  嬴光眉心一跳,往被遮住的那边挪了挪,眼睛捕捉到一抹划过檐角的白色。

  他忙不迭地探出身去,几乎在瞬间脱口而出:“明夷……”

  檐下的人身子一僵,错愕地颤了颤双肩。

  想到自己这扒着瓦片伸头向下看的姿势太不雅观,嬴光飞速往下一跳,堪堪赶在明夷回首之前落地。

  明夷扶着栏杆回眸,恰此时起了今晚极难得可贵的一阵山风,狭窄过道上,扬起的衣角几乎要拂到嬴光。远处竹林簌簌,耳侧四角风铃同时晃动,风静还不止。

  【作者有话说】

  没有你陪伴我真的好孤单/没有你在身边真的好不习惯——《没有你陪伴我真的好孤单》梦然

  小剧场:

  嬴光:嗯?发现一只明夷 (⊙o⊙)

  明夷:我就不该手贱(啧)(背过身)(左手打右手)

  过年啦过年啦~小情侣终于见面啦~

  老公们赏点评论和海星呢QAQ

  对了,想象不到兰台主体建筑什么样的。可以去搜一下章华台复原图,或者翻一下自己高中语文课本里面那个阿房宫赋插图(>v<)

  第12章 12.烟火人间

  “明大人……”

  非要嬴光形容这一刻的感觉,他只能这么说,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凝固了,只有明夷在他的眼中是有生命的,像静止的画上唯一流动的一涧淙淙溪流,哪怕只是眼睫的微微震颤,也被他精准地捕捉。

  明夷定了定心神,敛起不知所措的尴尬之色,抬头朝面前的人歉意一笑:“打扰你了。”

  嬴光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茫茫然想起刚回到兰台没多久的那个梦。心中痴道,原来真的有人,只是站在那,就能让天地万物失色。

  他只有讷讷道:“不……不打扰……”

  明夷含着温和而有距离的笑,与他相顾无言片刻,又道:“嬴公子,你说的‘烟花’,能让在下也看一看吗?”

  见面前的人没有反应,他只好再唤了一声:“嬴公子?”

  “啊?”嬴光迟滞地应道,“哦,叫我嬴光就好了!烟花……烟花十二点就会放了,山上可以看见的,你……”

  等了许久,却也没见他“你”出个一二三来。明夷却很有耐心,就这样半弯着眸子,略侧着头看他,等到他把这句话说完:“你要不进来等一下?外边儿怪冷的……”

  “那便叨扰了,”明夷颔首道,“嬴光?”

  嬴光不自觉挺了挺腰板:“诶,我,我在!”

  他带着明夷进屋,从五楼下去。古楼木阶略陡,两人要走得比一人独自上下慢许多,有些狭窄的空间里,嬴光竟然把一只鬼的呼吸听得一清二楚。二人一前一后地下楼,都心知肚明这并非明夷第一次进入三千年后的兰台,却很默契地谁都没有提起。

  一楼电视还在放春晚,明夷先前来时就对这块黑色的大板子没什么兴趣,平时也没见过嬴光看电视,今日见到它不仅能发光,上面的图案还会变,顿时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人还端端正正地站着,视线却早粘到电视上去了。

  嬴光突发奇想,自己好像为“笑点的提高是人类历史发展,文化进步的体现”这个奇思妙想找到了论据——他已经很久没见到看春晚小品能笑,而且并非嘲笑的人了。

  明夷其实笑得很含蓄,会下意识地低头抿唇,甚至有抬袖遮掩的动作。

  这是一位生活在“礼不下庶人”时代的贵族公子。

  嬴光清晰地感受到,那不是所谓自然流露的涵养,而是一个极其宏伟的框架硬生生撑出来的模样。他其实可以从在明夷文字里读到的那一缕道魂中品出,明夷并不是一个太守“礼法”的人。但那些雍然从容的东西,真真像是一道烙印从外部死死笼罩,看上去却像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迫使他不得不有那样的表现,平白让他这个后生觉得,他们之间真的隔着千万里的距离,让嬴光只能瞻仰。

  这些印记,坏的一面就像他认识的一些纨绔子弟,就是会下意识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而另一面说不上好坏,比如他自己也总是忍不住用俯视的、怜悯的姿态去看天桥下乞讨的人那样……

  他不禁很越界地想,明夷会喜欢这种洗不掉的印记吗?

  “有趣吧,这个新事物叫电视。”他道,“你喜欢的话,就坐下来看。”

  说罢,嬴光率先在红木沙发上坐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放松。

  明夷暗暗观察嬴光离地而坐的姿势,理了理衣袍,第一次坐在后世的椅子上,第一反应是不软,没有楼上的懒人沙发舒服。他坐下来的姿势也很端正,不是杵在那里的僵硬,而是一种松弛自然的体态,只是,这样的体态也是明公子从小读到大的礼书所规范的。

  嬴光小时候每年都会和老头子看春晚,便疑惑道:“这台电视新换没多久,但兰台的。第一台电视,是我两岁的时候装上的,明大人过去没看过这个吗?”

  明夷道:“不曾,在下行动自如,前后不过半年光景。”

  “那还真是缘分,”嬴光现在已经自然一些了,对明夷笑笑,“你醒了没多久,我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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