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令_许一北【完结】(9)

  冥冥中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向同一处拽,嬴光神情痛苦地伸手去够明夷的虚影,眼前景象却还是渐渐被一片白光掩盖。

  再睁眼时,他感觉到脸侧一片湿润,鼻腔被土腥味填满。

  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昏睡在离兰台还有几步路远的地方,倒在一窝萧条的蕨类植物上。

  原来是梦一场。

  只是他梦里不知身是客,还妄想能改变什么。哪知青史一卷似浊水奔涌,前朝就是前朝,现世就是现世,他一粒洪流里不如毫末的沙,又能改变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虐完了,下章他们要正式见面啦(>v<)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李煜

  第10章 10.永无安宁

  “明夷……”嬴光仰头看向一步之遥的兰台大门。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明夷。

  他忽然觉得没有爬起来的力气,索性就这样坐在地上,满身泥泞。

  而兰台内,被迫回忆完一遍往事的明夷已然回归清醒,自暴自弃地任由情绪的余韵卷席,把自己脸朝下埋在嬴光的懒人沙发里。他是一只会流眼泪的鬼,灰色的布料上很快洇出一片深色湿痕。

  明夷并不是在崩溃大哭,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儿抽泣的声响,只是静静闷在那里,眼泪悄无声息地向外溢。

  这是他醒来之后第一次回溯当年,也是第一次生出些许逃离这座兰台的想法。但离开这座古楼,他所能到达的最远的地方,不过是自己的坟墓。

  后世守墓人砌成的小院外缀有悬铃,风起玉振,甚是悦耳。嬴光小时候尤其喜欢这种声音,老头子就让人在五楼檐角挂了四个,这时几个风铃被山风侵扰,铃声徐徐而下,似檐下滴雨,落到四楼窗外。明夷也很喜欢这些可爱的小东西,他那个时代,还没有风铃。

  风铃声小玉珠似的滚进他耳朵里,听着听着,精神疲惫的地缚灵便昏昏欲睡,不自觉便散了勉力维持的身形。

  被旧忆这样折腾一番,实在是太过伤神。

  ……

  即使风已停息,山里实在还是太冷,嬴光没待多久就起身,把全是土腥味的风衣脱下来拎着,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夜色不知何时有了温度,望日月华与二楼那一盏灯相溶溶,忽然有了人世的味道。

  嬴光觉得安心,栓好门后径直上了五楼 。五楼外有一把椅子,可以上到塔顶。嬴光踩着这许久不曾爬过的小木梯到塔顶,踩着瓦片坐下,伸手从一方檐角捞下一个风铃,将系带在手指上缠了几圈,轻轻晃着。

  铃声徐徐而去,飘入迢递远山。好像这样,就能送走方才的一场梦魇。

  ……

  十月十五之后,明夷很久都没有出现在兰台。不是说他没有偷偷来看书,而是嬴光似乎有种,明夷消失了的感觉。他时不时还是会带上铜盆,抓一把纸钱到明夷墓前“打扰”一番,却再也没有得到过一丝一毫微风的回应。

  所有和明夷有关的史料,只要他能找到的,都已经阅读了数遍,于是他开始看二楼的书。小篆对他而言并不陌生,但读起来仍要仔细许多,常常是一个上午只能读两三卷,而在这两三卷里,或许并没有几个字是明夷的批注。偶尔在角落里发现明夷写下的“甚好”、“此段妙极”,他便要停下来细细品味那段文字。

  取放竹简的时候,他终于发现二楼超过一半的书已经被整理好了,远多于自己原先弄好的部分。

  明夷是存在的,至少,和他在同一处存在过。嬴光这样告诉自己。

  他又去翻之前拿到二楼的那套书,上面确多了些用圆珠笔一笔一划写下的简体字。或许是因为没有楷书参照,明夷就照着书上的宋体写,横平竖直,比起印刷的也不遑多让

  看这本书,明夷经常留下大段的批注,有时候大约是用简体写得烦了,他又会换回小篆。两种字体井然有序地拼在一起,竟然产生了一丝奇妙的和谐。在嬴光倒回第一册封面,看见明夷写在自己名字下那两个小篆的“嬴光”时,内心这种和谐感达到了顶峰。

  就像两条平行的琴弦意外相交,却撞出了一声前无古人又余韵悠长的琴音。

  ……

  临近期末,嬴光也不能挤出时间来悠闲看书了,院里他的一个恩师要拉他回学校,帮忙给研究生改论文。

  分到他手下的是一个宗教学跨历史学的学妹,正在研究大泽国巫文化的赓续。她的论文其实已经臻于完美,很系统地论证了大泽国巫文化如何经历断代后又奇迹般接续发展,在各个地方的宗教和民俗中延续至今。

  唯一的一个缺点就是——“我感觉你的这些假设,和基于这些假设的论证,都太唯心。”嬴光说道。

  学妹却说,巫文化本身就是唯心的,即使它一定是由社会发展客观推动产生,但核心仍然是唯心主义,就必须代入唯心主义者的视角去推演,得到框架后再跳出来以唯物的角度分析。

  “你这个研究方法倒是有趣。”嬴光又仔细看了一遍她的论文。这一次 他被夹在大段论述里的一个简短论据吸引了目光。

  “据记载,大泽国的官方巫祝(国师)传习一种术法,能令某个地方时间暂停,使花草不凋,枯木不朽。”

  这段描述,多像他家兰台。

  帮学妹改完论文,嬴光笑笑:“万一你说得对呢,‘巫’这个职业传承数千年,甚至可能上万年,或许真有显灵的时候也说不定。当然这话可别往论文里写,咱们历史研究者还是要讲唯物史观,坚定不移地拥护科学的唯物主义。”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想到兰台里那只莫名其妙消失的文化鬼。

  历史当然是唯物的,碑沉汉水然后沧海桑田,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就连大泽国师的巫术,也不能改变明夷那荆棘丛生的命运。

  于是他想到那个很幼稚的问题,大约是十几岁的时候才会幻想的那种——“如果某某活到某时候,会看见什么,某样事物会如何”。

  如果霍去病没有英年早逝,就能将华夏疆域开拓到更远;如果王勃可以活到古稀,就能亲眼看见初唐四杰开辟的新天地有了怎样的千古盛景;如果岳飞并未含冤而死,大宋衰败的国祚或许还有转机;如果张学良不曾身陷囹圄,是否在抗日战场上还会有一番大作为;如果鲁迅见证革命胜利,民族斗士就能亲自给笔下的抗争画上圆满的结局……

  都是些很天真,甚至可以用“中二”去形容的幻想,真正学了历史专业之后,就没有人会去做这些无谓的假设了。嬴光高中时候就再也没有很认真地想过这些,直到今天才再度想起。

  如果明夷当时不自刎……

  可他却想不出明夷不自刎的理由。那是这个亡国公子一生悲戚的爆发点,他在生命上划开一段血淋淋的口子,这是他唯一的宣泄,也是他幻想的结束。三千年后在兰台醒来,对明夷而言又是一场无休止的折磨。

  明夷永远“活”着,连同一段永远不能死去的历史。

  他又凭什么被这般残忍地留下。

  【作者有话说】

  本周第一更_(:з」∠)_

  要是嬴光知道明夷这三千年不是睡过去的,而是在无边黑暗里寂寂枯等,不知岁月地硬熬过来的,要心疼成什么样啊

  第11章 11.不是风动

  后来嬴光打电话去问不知云游到何方的李道爷,有没有度化明夷的方法。李三宝总是说时候未到,机缘未到。嬴光再想打过去问,这不靠谱的哥们儿就直接不在对不起服务区了。

  于是他只能时不时去明夷门前念叨,明大人啊,没有你陪伴我真的好孤单,没有你在身边真的好不习惯……

  墓门内的明夷:……聒噪。

  这一聒噪,就聒噪到了年尾。

  他是被山下村子里小孩放炮的声音吵醒的。那些小屁孩胆子不小,寒冬腊月敢踩着积雪上山“探险”,而这趟旅途的终点往往是半山那座从来不对外开放的古楼。这群孩子绕着兰台弄出来的动静实在太热闹,几次惊动躺在坟里假装不存在的明老祖宗。

  明夷所处时代,以建子之月为岁首,认为“元日”是不吉利的存在,所以会在岁末驱除邪祟,破秽消灾。他印象里的“年”不能说热闹,只能说是庄严肃穆的。过去的除夕,大泽的巫会穿戴着世代相传的神袍和面具,短暂地获取神的身份,在祭坛和农田里跳傩。然而除去平时难得一见的傩舞,这些仪式实在没别的什么趣味,看上一两次便也失了新鲜。

  他坐在封土堆成的小丘顶上,一边无聊至极地薅自己的坟头草玩,一边远远看着那群满山疯跑的孩子,正觉有趣,却被为首的大孩子扔出的二踢脚吓了一个激灵。

  哦对,老祖宗没见过火药。

  到倦鸟知还的时候,三四个拎着棍子的男人上山各自把自家的孩子提溜下山,年夜饭该上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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