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令_许一北【完结】(34)

  不多时,擎伞的手便酸痛难忍,嬴光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手布满皱纹,如同干涸的河床,突兀的关节犹如老树的节疤,年轻时的笔茧已经泛黄,整只手看上去就像他在祖父病床前,最后握住的那样。

  不大的雨点也能将梧桐树叶打得零落,树下的嬴光在池塘倒影中看见与黄叶一样枯槁的自己。几十年如一梦,他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衰老了?

  年龄的增长让记忆齿轮滋生磨不去的锈迹,嬴光对着池塘边几个空无一物的残破花盆枯站许久,才想起一点零碎画面。好像许多年前,就是在这棵树下,还有一个人总站在这里,不记得是在侍弄花草还是做别的什么,后来那人就不见了,去哪了呢?

  他总是记得,年轻时这里不只有他一个人。他一直住在这里,不忍心卖掉这座园子,也不愿意搬到更方便的地方,有时是觉得自己要守着什么人,有时又忘了,有时他能在脑海中描摹出一个白衣男子的轮廓,有时又全然不觉得有这么一个人。

  肩膀的疼痛牵动整条手臂,嬴光把伞换到右手,转了转僵硬的左肩,也不知道年轻时怎么落下的毛病,左边肩膀总是对湿冷的天气特别敏感。

  他走回室内,收了伞后轻轻揉着左肩,疼痛感一点一点散开,他眼前却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又是那个白衣男子,牵着年轻的自己,不知道要去往何处。乱飘的雨丝打湿了他的衣服,嬴光在穿衣镜前要将湿衣服换下来,突然瞥见镜子里有两团陌生的火光,一团在他的右肩,一团在他的头顶。

  嬴光不知何时起多爱鬼神志怪之说,他曾听过,阳人三盏火,怎么到他身上,就少了一盏?他对着镜子,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摸自己的魂灯,温热的灯焰也点燃了记忆的余烬。

  多年前,他将一盏魂灯借给了一位故人,后来这位故人与他告别,也带走了那盏灯。他是三魂失了一魂,才在兰台浑浑噩噩山居多年。

  他却忘了这位故人姓甚名谁,惟记得那个模糊到只剩轮廓的白衣身影。可兰台一直只有他和他故去多年的祖父居住,哪里还会有第三个人呢?

  或许是有的吧。

  嬴光记得这位故人曾在四楼暂居,看过自己许多书,自己的衣柜里还分出一大半的位置放他的衣服。嬴光还记得故人明明是个端方君子,却偏爱让人坐没坐相的懒人沙发。

  他明明记得这样清楚,怎么会忘记呢?

  嬴光佝偻着背,扶着墙壁下楼,可四楼只有他从小看到大的一排排民国样式书架。他遵照记忆指引翻到一套讲当代政治的大部头书,故人曾经很喜欢读这套书,留下了不少批注。如今再翻开这本书,却是光洁如新,只有嬴光这个不爱做批注的人用笔画的零星重点。

  步履蹒跚的老人从四楼找到一楼,都没有找见记忆中的一切,哪怕是一张多的床。一个懒人沙发,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衣服,一个不是自己笔迹的字……

  这座古楼,竟真像只有他一个人住过,再找不出任何同那位故人有关的事物。

  兰台高而陡的楼梯对他这副衰老的身躯而言实在太难走,他于是就在一楼台阶上席地而坐,抹了一把眉梢的汗。

  正是这一抹,他感受到指腹下皱缩的皮肤突然填平了沟壑,再一收回手,他便看见先前枯瘦的老人手又变得年轻有力,只是笔茧要较二十多岁时更厚一些,挽起袖子一看,皮肤上也不见象征衰老的斑斑点点,富有生命气息的青筋在皮肤下微微凸起,装点着明显流畅的肌肉线条。

  化成年轻的模样,嬴光潜意识里却并不觉得奇怪,他只想再站起来,寻找那个故人存在过的痕迹。窗外的秋雨从暮年一直下到他华发再成青丝,嬴光脑海中的那道白色身影,似乎也清晰了一些,他回忆起了更多细节,甚至想起这位故人不爱吃葱、不爱剔鱼骨,喜欢穿棉质短袖但从来不肯穿短裤……

  怎么会不存在呢?

  “不,不是我把他忘了”嬴光从窗户望出去,正看见秋雨中依然苍翠欲滴的竹林,“我明明记得……是这座房子把他忘了……”

  “不是我把他忘了!”

  他听见有个声音讥笑道:“不是你把他忘了是什么?你现如今既想不起他的名字,也想不起他的容貌,这难道不是忘却?还是说他其实根本不存在,这一切只是你的臆想,那倒是无所谓忘不忘了。”

  “不,不会忘,”嬴光痛苦地捂住双耳,平复下来后有些出神地喃喃着,“他还带着我一盏魂灯,我连魂魄都在他身上,也不可能是臆想……”

  他摸了摸自己的左肩,又覆上心口。当年不觉得,时间久了,他就发现左肩与心脏是连着的,取走一盏魂灯,连带着心这一块,也比其他地方凉些。

  “我这儿,空了这么久,怎么会都是臆想呢?”

  他声未绝,窗外雨声却戛然而止,四周空间仿佛发生了一瞬间的解构,再反应过来,他又回到了梧桐树下。

  这一回,他是真真切切的,二十七岁的嬴光,裹着羽绒服,踩着树下的枯枝败叶和积雪。在喷薄欲出的晨光中,那道在记忆深处若隐若现的白色身影终于化为现实,长身玉立在他面前,几乎要与肃杀的冬天融为一体,浑身唯一的暖色是左肩一盏明黄的魂灯。

  他不由自主地喊出那个消失在心头太久太久的名字:“明夷……”

  我终于把你找回来了。

  可惜只有他以为这是重逢。

  这应是一个微雪初晴的多云天,明夷站在云与云罅隙间投下的阳光中,眉眼含笑地望着他,近在眼前,却仿佛隔了一整个冬天的距离。

  “多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也多谢你,终于让我放下执念。我也不知,光的那头是轮回还是魂归天地,总之这世上,再也没有能羁绊我、强留我的事物了。”

  明夷取下腰间刻着晋卦的阴阳鱼佩,托在手心:“不知道这个我能不能一直带着,让我带走吧,全当纪念。”

  话毕,遮挡日光的云层散尽,东方炽热的日出无遮无掩地降临人世,似乎点燃了每一片喧哗着落下的雪。

  东曦既驾,明夷也消失在橘红色的曈昽之中,只余下最后一句话。

  “多谢你,将逍遥归还于我。”

  【作者有话说】

  河传秋雨

  五代后蜀阎选

  秋雨,秋雨,无昼无夜,滴滴霏霏。暗灯凉簟怨分离,妖姬,不胜悲。西风稍急喧窗竹,停又续,腻脸悬双玉。几回邀约雁来时,违期,雁归,人不归。

  这章字数多了点,想着尽快把嬴光第三次正儿八经梦到明夷写完了,因为到这里嬴老师就已经完全明白自己究竟如何看待明夷了,或许他也希望自己对明夷来说是一个值得留在人世的理由。

  然后比预想中的更快,剧情其实马上就要进入尾声了,感觉其实可以期待番外了呀,顺便给隔壁长篇打个广告,完结这一本之后就会继续写《王孙》噜

  第43章 43.片刻温存

  披霜覆雪的空枝下只余嬴光一人,他本想伸手去牵明夷的衣角,却在半途生生住手,眼睁睁地看着明夷身形消散。嬴大少爷顺风顺水的二十七年,终于体会到何为求而不得。

  可是他最终也无法伸出那只手,在明夷那声道谢之后。自相识以来,他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还明夷自由,怎能再让自己变成困住他的樊笼?

  嬴光走到明夷方才站立的位置,一片冰雪之中,留下明夷足迹的地方是一丛茸绿的嫩草。

  倦客如今老矣,旧时不奈春何。

  情是凡人心上风月,却是仙人足下野荆,他应明了,这一世的明夷,再难回首踏入情爱的泥沼。

  可这不是一场梦么?嬴光后知后觉地生出悔意,在梦里他总能悄悄自私这一回,蛮横地留下明夷这一次。怎么只是在梦里,他也不敢放任这卑劣的念想?怎么只是在梦里,他还不敢幻想明夷为他有片刻停留?

  如此想着,眼泪潸然而下。

  梦中他自持稳重,只眼角匆匆划过一滴泪,全然不知旁人所见则是一年将而立的魁梧男子在睡梦中眉头紧蹙,可谓梨花带雨。

  洗漱完从浴室出来的明夷:……?

  嬴光的睡颜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喝醉的、安详的、严肃的都见过了,今天这是又开出了什么隐藏款?

  他看见嬴光神色悲戚,嘴唇翕动不止,不知嗫嚅着什么,就挽着湿发俯下身去,仔细分辨终于听出嬴光一直重复的,只有艰难的死个字:“回来,别走……”

  “什么别走?”明夷一脸茫然,很快想到嬴光说自己是祖父带大的,“莫不是想爷爷了?”随后明大人一脸慈祥地摸摸嬴光的脸,轻声道,“不哭不哭,爷爷在呢。”

  眼见嬴光中邪似的几乎要顺不过气来,明夷顿觉不对,且不说成年人到底会不会在梦里哭成这样,哪怕是个孩子做了噩梦也没有这样哭的。明夷摇了摇嬴光的手臂,握住他被冷汗带走体温的手,疾声唤道:“小嬴,嬴光!快醒来了,梦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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