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嬴光真听见了他的声音,又或者明夷的贴近本身就让嬴光潜意识里感到安心,明夷手指传来被用力回握的压感。但这片刻的抚慰并未发挥多少作用,嬴光另一只手似乎要抬起来去抓什么东西,却没有抓到,才欲舒展的眉头便猝然紧锁,像连阙冰川在堆叠到一定程度后,离原地崩解仅一步之遥的纹路。
“明夷……”
明夷隐约在破碎的词句表达中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便试探地俯身在嬴光耳边细语道:“我在,我在……有什么话,你先醒来再同我说。”
他话音落下,嬴光眉宇间有些许松弛,与他相握的手却攥得更紧了,依稀可见指下红印。
“嬴光!不管你梦见什么,梦都是假的,快醒过来!”明夷挣出一只手拭去他头上的冷汗,无端的自责在心底蔓延。他知道上回嬴光在他身边沉睡,事后又行动不便,必和自己脱不了干系,嬴光却无论如何不肯说缘由,更印证了他的想法,“你先醒来好不好,梦里既然不好,那就快些走出来,不要再做这个梦了。”
而在嬴光深陷的梦境深处,梧桐枝桠下,明夷终于解脱,再也不用囿于那一隅无形的牢笼,前尘旧事冰消瓦解,从今往后天地无束。嬴光庆幸未收,就感到自己再也不能抓住倥偬而过的某些东西,他静坐许久,面上无悲无喜,抑或是他根本辨不清自己的喜悲。
蓦然之际,身后传来一声轻唤,那声音似从遥远的异世远渡而来,携着他可望而不可及的温柔,牵动令他难以言喻的眷恋。他倏地转身,殷殷循声望去,眼底倒映的枯木仿佛即刻就要雪落逢春。再一声轻唤,他便听得,有人叫他回去。
“梦都是假的,我才是真的。”
呼唤声声入耳,这下他彻彻底底听清了,是明夷。
嬴光心中坚定,明夷已然离开,自己不能再为他徒增羁绊。
羁绊即是韁锁,并不是什么温柔缱绻的好词,他只盼明夷此后更无羁绊事,天外别有自由身。
身体却比他屡屡回避作伪的心更诚实。内心还在自我攻防之际,嬴光早已迈步奔向兰台的大门。
明夷的声音就在院门外,与他愈发靠近。他不要明夷再踏入这锁住他三千年的大门,便想着快些,再快些。说到底他只想最后再看明夷一眼,知道自己还值得他回头一次,就够了。
离大门越来越近,嬴光心如擂鼓,是空洞下的噌吰澎湃还是一江乱石惊涛,他并不分明。
夺门而出后迎接他的却并不是言笑晏晏的明夷,下坠的失重感骤然袭来,如堕万丈深渊。黑暗中嬴光急速下坠,他权当自己真跌落悬崖,不久便要粉骨碎身无处寻,这就是他言不由衷还出尔反尔,应得的报应。
漫长的下坠之后,预想中四分五裂的痛苦阙并未袭来。床上的嬴光打乱了急促但还算规律的呼吸,剧烈地倒吸一口冷气,猛然睁眼,两三秒后,梦中的惊惧痛苦才重新充斥他茫然的双眼。
在喘息的缝隙间,他被不安支配着,本能唤道:“明夷……”
一直俯身抱着他的明夷顿时长舒一口气,就要扶着他坐起来:“我在,我在,你可算醒了,快坐好定定神,梦魇不好是要丢了魂魄的。”
嬴光上半身靠住床头,这次却抬起手不让明夷起身:“别说话,让我抱一会。”
明夷正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嬴光拖着深深的疲倦与后怕,再度向他乞怜:“就一会,只要抱一会就好,求你。”
失神须臾,明夷踟蹰着将手放在他后背,回忆着小时梦魇母后安抚自己的动作,一下一下在嬴光蜷着的背上轻抚。安慰梦魇的人他还算有经验,但他并不曾试着像这样用怀抱和手抚慰谁,所幸真如嬴光所言,“只要抱一会就好”,待呼吸平复,嬴光便松开了圈住明夷的臂膀。
甩掉失魂落魄的神情,嬴光面色还泛青,耳垂却隐有飞红迹象,只垂眸躲着明夷近在咫尺的视线,一开口的鼻音还先将自己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明夷探了探他回温的额头,语气轻柔“现在清醒了吗?”
嬴光心不在焉的点点头,思绪仍然难抵抗噩梦的牵引,忍不住回想梦中的点滴细节。
“好了,别再想其他事,要不要让小道士来看一看?”
“别叫他来!他不该现在来……”嬴光忽然应激似的抗拒道。
明夷也不懂自己是踩了他哪个雷区,想着他刚大哭一场,还是哄着些,便道:“不要乱想了,梦是梦,现实是现实。你刚才涕泗横流的,可将我吓到了,喏,我头发还湿着呢……对了,你别乱动,我先下楼去给你倒杯热水。”
涕泗横流?
嬴光顿感不妙,联系到自己的声音和仿佛被水泥封堵的鼻子,抬手抹了一把脸,一片干爽。
“不用摸了,”明夷这会才黑下脸来,不紧不慢地扯了扯自己胸口的布料,上面还印着一团深色的痕迹,“都让你蹭干净了。”
某二十七岁魁梧男子的头于是埋得更低,好在古代华夏贵族没见过鸵鸟,否则他恐怕还要被与禽类作比一番。
即便如此,嬴光还是精准捕捉到明夷要离开的信号,迅速攥住他的手腕,扬起头:“别走。”
明夷一脸疑惑地看向他。
“我不用喝热水,”嬴光强颜欢笑道,“我给你吹头发吧。”
眼下,明夷也顾不得向这位男士科普地缚灵不会感冒一事了,只顺着他的话,不理解但支持地点点头:“好的……吧……”
吹风机的温度是嬴光先用手背试好的,暖暖地打在后颈很轻柔。明夷出声提醒道:“小嬴?吹歪了。”
“啊?哦。”嬴光回过神来,第一次给人吹头发的他一手上下移动吹风机,一手慎重其事地对待明夷的头发,轻轻穿过,轻轻勾起,又轻轻放下。还在微颤的指尖在发丝间游走,每一个动作都格外珍重。
明夷的头发太长,又有现代人望尘莫及的发量,吹头发的时间由是被拉得很长。嬴光站在坐着的明夷身后,明夷的发顶几乎要贴上他的下颌,与他同样的洗发露气味混着明夷的独特气息在他鼻尖萦绕。在那失而复得的梦魇之后,再不定的心猿也归正,这样亲密的时刻,嬴光只觉平静与满足。
或许他最后也是真的只想再看明夷一眼,人说到底就活一个当下,自己的人生总归不过短短三万天,与明夷过于漫长的人生能有这一两年的短暂相交,哪怕多年后只能留一句“曾是惊鸿照影来”嗟叹,哪怕连雪泥鸿爪也留不住,哪怕秋水了无痕,能有此刻,今生也算满足。
待与发丝相错的手指感受不到一丝潮意,嬴光收了吹风机,又按住明夷的肩膀,为他梳头。既然能偷得这片刻,他还是想再延长这枚来之不易的切片,只求许多个经年之后,能再添一个牢固些的记忆锚点。
他不要像梦里一样,到头来连自己的生活中曾经还有一位这样的人都忘得一干二净。留下明夷他不敢不忍也不愿,唯有剪下一段有明夷的记忆拓印,好让自己永生难忘,也算明夷陪在自己身边。
似是感受到他佯装镇定之下仍未消退得惊惶,明夷按住了他拿梳子的手,试探道:“能不能告诉我,你梦见什么了?”
嬴光更不能将梦中场景与心中私欲宣之于口,便用缄默回应。
好在明夷一贯知进退,不会追问,只笑着宽慰:“不想说,那就不说了,我还是下去倒杯热水给你?喝了好好睡一觉,一定不会再梦魇的。”
嬴光反扣住他的手腕,依旧不改口:“不要。”
“那我总要下去睡觉吧。”明夷有些哭笑不得。
嬴光得寸进尺,这次是故意摆出可怜的神态:“看在我刚做了噩梦,哭那么惨的份上,留在楼上陪我行不行?我可以睡地板。”
明夷无奈道:“那我总要下楼换件衣服,这可是你哭湿的。”
嬴光火速从一旁的衣柜里薅出一件衣服:“穿我的就好,我不介意的。”
被握到手疼的明大人:……
由此观之,这位魁梧男子今夜一梦,怕是降智十年。
【作者有话说】
关于羁绊:羁绊在中文语境中没有现在很流行的“描述人与人之间深刻情感联系”的用法,而是带有十足的贬义色彩,它的近义词应该是拘束、束缚(可见<安塞腰鼓>刘成章著,‘容不得束缚,容不得羁绊。’)
今吾子已贯仁谊之羁绊,系名声之韁锁。——《汉书叙传上》班固
世上更无羇绊事,壶中别有自由身。——《能改斋漫录神仙鬼怪》吴曾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沈园二首其一》陆游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和子由渑池怀旧》苏轼
是谁以为嬴光要表白了?嗯嗯嗯?
第44章 44.棋逢对手
这一次,似乎是怕嬴光还沉浸在噩梦的余威里,明夷醒得还是一样早,却没有提前下楼,而是洗漱完后又回到床上,搭好被子,顺手拿起嬴光放在床头柜的一册书。书的装订很粗糙,不像是正规出版读物,封面也没有字,翻开扉页,只见黑色油墨印章盖上去的四个大字:内部用书,右下角还有一枚端正的大红公章,醒目地标着嬴光单位的全名。明大人并无“内部资料”的概念,见这公章长得圆墩墩的,还要腹诽一句好难看的钤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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