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令_许一北【完结】(46)

  嬴光煞有介事地深呼吸几下,摇头道:“感冒了,闻不到。”

  “好吧好吧,回去煮点姜茶。”明夷无奈垂眸,唇边却缀着两个浅浅的酒窝,“这花真好看。”

  临近年关,湖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有小孩想上去玩,被大人拎着领子提溜回来,指着鼻子好一通骂,声音直传到远处的明夷和嬴光这儿。手舞足蹈的小孩和张牙舞爪的大人,影子被上午的太阳拉得又扁又敦实。

  这一点阳光逃过群山遮拦,穿过梅枝掩映,镀到明夷身上时,嬴光下意识举起手机。

  他按下录像,后退两步,朝明夷挥了挥手:“明夷,看我这里。”

  明夷还是不习惯看镜头,但这次他学会透过镜头,去看很多年后他见不到的那双嬴光的眼睛。

  “我要说点什么?”

  “随便,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嬴光看着屏幕里小小的明夷,戳戳他的脸对上焦,模糊的人脸这才清晰起来。

  明夷颔首,对着镜头笑了笑:“这里很漂亮,我很喜欢。许多你带我见的新事物,我也都很喜欢……但其实这世上,并无多少比我更陈旧的事物了。所以这些时日,我无一刻不欢喜,无一处不喜欢,见到任何新鲜有趣的,都流连贪恋。这大抵就是贪心了,而嬴光,你是我最贪心的一次索求。”

  说着,他又耸着肩,皱起脸甩了甩脑袋,举动是于王公贵族而言绝不成体统的滑稽:“好肉麻……你还想听肉麻的,我们回去说,行不行?”

  嬴光也短促地发出一声笑:“谁知道明大人这么喜欢煽情,说话像在写诗。”

  明夷喜欢说情话,是嬴光早就发现了的,克己复礼的约束下,明夷依旧保有从他那个时代走来的,天然外放的情感表达方式。这样深沉的热烈又被与天地争朝夕的紧迫感放大,才让明夷这般“肉麻”。

  回程的路上,积雪消融成泥泞,明夷却说是雪在融入大地的身体。他牵着嬴光的手,说起更多自己的曾经。那时的人很难长寿,倒逼得孩子早慧,十二岁的他就要担任公职,第一份任命是跟随诗官去采诗。

  “那时走到故国疆域北隅,我也见过梅树,“他回想着那年所触摸的,树皮皲裂的纹路,“农人折枝作柴,有个老妪却拦着说这是召南篇里的梅。后来诗官在竹简上刻‘摽有梅’,我总疑心那些坠落的不是梅子,是那老妪少时的添妆。”

  父王说诗歌可行教化之职,他与诗官走过山泽乡野,却最先看见诗歌原本的模样——无处不是诗,无物不成诗,无人不唱诗,妻子等候远征的丈夫,情郎求娶心上人,婉转的诗歌会从江水顺流而下,稻穗与野草都被诗官拓印在册子上,落成最质朴的情意。

  明夷很认真地对嬴光解释:“我们那时,就该这样说出来的。”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北方的太阳在正午也给人溜了一段随行的影子,与融雪的泥泞抱作一团。

  他就这样延续着那一缕原始的,最真实与最赤诚。

  这些日子他在楼里读那些后人的诗,或出于语言本身的进化,或出于文学多年的积淀,遣词造句无不精雕细琢,愈发华丽的辞藻谱出愈加繁复的篇章,却再没有哪一篇能像他少时跟在诗官身后,所听见的诗歌那样,在心中留下旷古回响。

  用你们现在的话说,“先秦文学之古拙,浑然天成,不见匠气,虽然是诗歌文化发展的启蒙期,其中气象,却要后人究其一生来捡拾。”明夷突然切换到学术频道,令还在悄悄揉捏他手指的嬴光愣了片刻。

  好在嬴光早已习惯他的跳脱。但这次,嬴光没有配合明夷探讨严肃的话题。

  他紧了紧牵着明夷的手,那句“究其一生”还是刺进了他心底。

  此后,他又何尝不是将究己一生,都在捡拾明夷存在过的影子。

  这时他才明白,知与行之辩为何值得争吵数百年。当时忍不住一定要与明夷表明心意,是他不合时宜的知易行难。现今要他只争朝夕,他做到了,却还要说这一句行易知难。

  明夷拍拍他的手背,抹去他发梢积压的水汽:“肉体凡胎,总不必苛求。”

  豁达如庄子,一次鼓盆而歌的长歌当哭后,尚有另一次为知己的逝去而伤怀。

  他问嬴光:“中午吃什么?”

  “我泡了米粉,做南方菜,不过应该不是你那时候的南方菜。”

  “回吧。”融雪也润湿了明夷的眉梢,他将冻红的手揣进嬴光衣兜,“回去尝尝你说的南方菜。”

  经过村口市集,明夷忽然在人声鼎沸中轻哼起断续的调子,嬴光仔细辨认,听出。苍凉的尾音散在风里,与远处炊烟纠缠着升上灰白的天际。

  【作者有话说】

  复工复工,年也过完啦,给大家拜个晚年吧。

  这章写得很磨蹭,时间跨度很长,中间经历了一位重要长辈的离世,好多话都无意识地想要诉诸笔端,写出来就太沉重了,大家且看吧。

  “江路野梅”——扬州八怪之一金农对自己画梅的概括

  “摽有梅”——《诗经召南摽有梅》,一位闺中少女所咏之诗

  “鼓盆而歌”——《庄子至乐》中记载,庄子之妻去世时,他安慰孩子们长歌当哭,送别妻子。但在《徐无鬼》一篇中,庄子以石匠削泥的故事表达了自己对知己逝去的怀念

  “山有嘉卉”——出自《诗经小雅四月》,原是周朝官员被流放南方所作,寄托去国远乡的哀愁,所以嬴光会观察明夷的表情

  第58章 58.年关将近

  看着电视里放的“过了腊八就是年”,明夷说该请小道士吃顿饭,嬴光才想起来,自己貌似还欠着在离国故都路边那顿“被迫欠下”的饭,而李三宝帮了他们这么多,竟然也从来没有提过报酬。

  “说不准是道士也有助人为乐的kpi,但我们不能不感谢人家呀。”明夷又用上了刚学到的新词,。

  “那倒是,还得是明大人想得周到。”不说李三宝为了两个素昧平生的人奔忙这么久,单论之前在地宫救明夷他放的那些血,这位道长年纪虽小,却是值得敬佩。嬴光找到李三宝的号码,打过去却不在服务区,只好给他发信息说收到请回复。

  两天后李三宝才回电话,说前些天都在山里,什么也收不到。他还以为是明夷出了什么状况,已经买了最近时间往北京的机票。

  嬴光解释说明夷一切都好,只是想请他好好吃顿饭,李三宝道他回了老家,年底观里太忙,不一定能抽空,既然明夷没事,他就不急着去北京,真能腾出时间再给他们消息。他电话挂得匆忙,似乎真的一刻也闲不下来。

  明夷在床尾擦头发,听他那句一切都好,睫毛不自觉颤了两下。这两日他五感突然衰退得厉害,在浴室嗅不出沐浴液的气味,开着窗听不见屋檐的风铃声,隔着一张床连嬴光的脸都似乎有些模糊。他怔愣的这片刻,握住的发丝也从手心穿过落下。

  竟是连维持肉身都出了问题。

  嬴光放下手机,侧脸与他对视,他状似不经意地垂眸,与之错开目光。

  他愈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能等到除夕那天。

  过去他比嬴光更易陷入对自己的苛求,那日在山下村前,他宽慰嬴光说的那些话,本就是从嬴光身上学来的,这样好的嬴光,他只是贪心地想再多拥有一刻。

  “发什么呆呢”嬴光在床尾坐下,顺手从明夷手里拿过毛巾,“快过年了,咱们还要找个时间下山,买年货。”即便体温偏低,他的手掌还是暖烘烘的,明夷特别喜欢他给自己擦头发。

  嬴光低下头,细心地分开明夷有些纠缠一处的发丝,指尖一凉,便惊觉自己方才有一瞬握不住他的头发。嬴光的手在明夷耳后顿了顿,随后继续帮他梳理长发。

  “年货?你去年有买吗?我不记得了。”明夷眯着眼睛向后仰头,就要倒在他肩膀上。

  “去年没有,想着一个人过年,包顿饺子得了。”嬴光贴到他潮湿冰冷的发顶,要拉他起来去把头发吹干。

  明夷犯了懒,不成体统地缩着手脚往他怀里钻。

  再不济也是一个成年男子的身量,嬴光一个不察就要被掀翻在床,只得半是无奈半是纵容地道:“好了好了,我抱你去。”

  ……

  李三宝的第二个电话是在他们下山买年货的时候打来的,问两人三天后有没有空,隔着一部手机,有点沙哑失真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兴奋,一贯气定神闲的语速都快了不少。嬴光问是不是有什么喜事,他却闭口不言,只说三日之后首都机场见。等他们拎着大包小包上山,又遇到了从山上下来买笔的宋道长。老道爷捋了捋胡须,笑眯眯地同他们打招呼,说到前一阵山上似乎很热闹,来了很多做学问的年轻人。嬴光说那是他的同事,来家里做客,听说山顶有古庙,职业病犯了非要上去看一看。

  “道爷,您也下山买年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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