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道长乐呵乐呵地揣着手,脸上的皱纹都快笑成花了:“不呢,我取宝贝去。你俩买这么多东西搬到山上?年轻就是好啊!”
听这语气,像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器,又或者举全宗门之力终于炼出来的长生不老药。
“年轻人,有活力,都挺好。”宋道长一脸春风拂面的表情,说话和电话里的李三宝一样,有种前言不搭后语的兴奋感。
莫非是全国道协有喜事……
和莫名阳光开朗的老道长告别,明夷嬴光二人就该好好布置兰台,给家里添点年味。跟上次夹鸭子一样,明夷也没落下门口的白泽拴马石,神兽的脖子最先挂上大红色的中国结。
暮色将山路染成斑驳的乌金色时,兰台已经被装扮一新,只差正门一对春联。他们买了写对联的纸,嬴光要明夷亲自题字。
阵法失效后兰台会已正常速度凋朽,嬴光还要考虑用什么贴春联才不会破坏古建筑,翻箱倒柜半天,又在厨房捣鼓好一会,端出一锅看着像浆糊的东西。
万事俱备,写春联的大师却还在犯难,揉了好多张不满意的,还要再写。
嬴光倚着门框看明夷,发现他总在眨眼,几次扯着袖角擦拭眼尾。他以为是红纸上的金粉迷眼睛,直到他上前帮忙研墨,瞥见对方指尖沾着细碎的水渍——明夷的泪,是伤魂体的。
“写个对联,怎么脸都花了。”嬴光扯了一张纸巾去擦明夷脸颊,指腹不着痕迹抚过他发间,如同覆在一触即破的泡沫表面。心中一噎,嬴光另一只手不自觉擦得用力了些,明夷自小娇养,往常他手劲稍过就易生红痕,今天纸巾移开,脸颊还是白皙,连半分血色都无。
嬴光瞥到桌面的点心,拆了一块递到明夷唇边。
明夷就着他的手咬了口点心,舌尖卷走糖霜时忽然有些郁闷:“不是说用真桂花干做的么,怎么一点香气都没有。”
嬴光垂眼盯着明夷沾了碎屑的唇角,喉结上下动了动,默不作声又替他擦了擦。
“外面卖的东西就这样,我下回自己买材料做。”这会他才反应过来,随口应着,吃掉明夷剩下的半块桂花糖,劣质香精几乎要浓烈成实体的气味充斥鼻腔,呛得嬴光红了眼眶。
好在明夷现在也听不见嬴光不成章法的呼吸。
【作者有话说】
明天完结
第59章 59.重塑肉身
这两日,嬴光和明夷如往常一般下山买菜,都碰上了宋道长,无一次不是怀抱着两三个快递盒。宋道长年逾古稀突然爱上网购,这么多快递也没个弟子下山一起拿,实在不像话。嬴光双手都拎了东西,明夷便上前要帮宋道长拿快递。
宋道长却身姿矫健地侧身躲过,拒绝道:“年轻人,太阳就要落山了,快些回去吧。”
他们身后的嬴光顿住脚步,抬眼望了望嵌在树梢缝隙中的余光。
明夷凝出实体,靠的是吸收阳气,阵法撤去,他也就不能自己平衡阴阳,这几日能陪嬴光下山,他不说,嬴光也能预感到,明夷已是强弩之末。宋道长应当也是看出,月华代日,他若还在山里,必然受到影响。
“小子,你身上有大功德。”宋道长转身上山之前,又看了一眼嬴光,而嬴光正盯着明夷下半身空荡荡的裤脚出神,“快回去吧,过个好年。”
别过仙风道骨打着谜语的老道爷,明夷回眸便瞧见嬴光这副失了魂的模样:“小嬴?回去了。”
明明时日无多的是自己,总魂不守舍的却是嬴光。
白泽拴马石衔着正红中国结在山路尽头迎接,门檐下一对上了年纪的宫灯也暂时被换成了新式灯笼,将门前积雪映成暖色。
山间阒寂无声。
二人踩雪折断枯枝,打破天地的沉默。
走在前面的明夷低头开门,钥匙却倏地落地,金石相撞,声音清越。
“明夷……”
被呼唤的人俯身捡起钥匙,回头要对身后的人说没事,只对上嬴光瞬间失去血色的脸。明夷后知后觉地低头,自己的掌心分明空无一物——他没有捡起那把钥匙。
嬴光对着面前一地失去支撑的衣物,只觉全身生气霎时被尽数抽去,双膝支不住跪下去。
“明夷?”
他扔下手中的塑料袋,伸出双手向前摸索,紧锁的眉头、错愕的双眼间,冷汗与泪水同时跌落。
“明夷!”
他看不见明夷白衣胜雪跪坐身前,与他抵额同泣。
他看不见明夷泪眼模糊中要捧起他的面颊,吻去他的泪痕。
他看不见明夷指尖一点若隐若现的指尖来回在雪地划刻,想告诉他自己还在。
冻僵的手指不听使唤地颤抖,又垂下,拂乱雪中凌乱而深浅不一的划痕,横折钩中反射着冰晶细碎的微光,像月下蜉蝣坠入深潭后溅起的涟漪。“我”字最后一点还未收笔,便消融在呼啸的山风里。他攥紧眼前的一件白衬衫,是自己穿过的衣服,明夷有很多新衣裳,这些天却很喜欢穿他的旧衣。略微陈皱的丝缎上还蕴着檀木与朱砂混杂的气息,人体残留的温度却所剩无几。鬼使神差地,嬴光双唇紧闭,将面前的衣物都抱进怀中,捡起那把掉落的钥匙。
他起身,手臂还拥着衣物,左手手指紧扣着门环,右手抓着钥匙,三番五次错开锁孔。
嬴光几欲崩溃,将要握不住钥匙,才终于把门打开。钥匙被他收进手心紧紧攥着,双人份的食材却被忘在了雪地上。
失了神的嬴光再未发一言,只抱着那堆衣服回到二楼,在明夷的位置坐下。桌上是摊开的旬恢帛书复印件和《明公子列传》原件,明夷前日还在反复阅读,一旁的纸笺列满端正的简体楷书,标注的是原文中混杂了太多旬恢个人感情色彩的地方。
再去想此前种种,如一场大梦。
明夷未离开半步,亦步亦趋地跟在嬴光身侧,只求有一刻,他的触碰能被感受到。
过去他如何也预料不到,有他千方百计隐藏自己形迹的一天,就有他竭尽全力想让嬴光知晓自己存在的一天。
簌簌落雪飘入二楼未关上的窗,嬴光起身,待机械地走到窗边,却好似忘了自己要做什么,直直望着后院的竹林。他进门时忘了关门,自然也没有闲暇将暖气打开,明夷担心他受冻,可他自己连在新雪上写字都困难,更遑论做其他事。
电话铃声响了三遍又断了三遍,第四个电话打进来,才堪堪唤回嬴光神智。
“喂,嬴先生,我快上飞机了,你们家仙人今天还好吧?”是李三宝的电话。日前嬴光发信息说明夷状况不大好,李三宝看到信息,赶忙在起飞前回电。
嬴光一开口,沙哑苦涩的声音把电话里的人吓了一跳:“……道长,明夷消失了,我看不见他。”
“怎么会?”李三宝狠狠皱眉,险些在飞机上跳起来,他迅速把脑子里看过的书、学过的东西都过了一遍,语速极快“你你你你们现在在哪里?我给的那块玉呢?那块玉在身边带久了会认主,玉没碎就是主人还在!”顾及还在公共场合,他压低声音,继续道,“活人认阳寿魂魄认阴寿,仙人不能投胎,玉还完好仙人的魂魄就还没有消散!”
话音刚落,嬴光就扑到那堆衣物跟前疯了似的翻找,扬起一件毛衣时,一块玉佩掉出来,砸在他大腿上。
嬴光到这时才明确感受到被抽走的生气重新灌进胸腔。他举起玉佩,翻来覆去验证玉的完好无损,捧住那枚玉佩贴在心口,全然不留缝隙,若劫后余生般大口呼吸,才干涸的泪痕又被冲刷。
“喂?找到了吗?找到了开免提!”李三宝接着指挥道,“你现在马上去找宋师叔,仙人守着玉佩不要离开古楼半步,我下了飞机马上过去……宋师叔知道该怎么做!仙人千万不能再出去了!”
嬴光哆嗦着按开扬声器,跟着李三宝呼唤明夷的声音茫然四顾。他的眼神在半空中找不到可以聚焦的确切对象,口中却强作冷静地重复着:“明夷,听见了吗,哪儿都别去,我很快回来,没事的,没事的……”
……
山路湿滑,嬴光一路疾行到山顶道观,叩门的手将铜环抹上一层潮湿的泥,日昏雪重,双手攀上门环,辨不出何者更冰冷。
夜晚值殿的小道士打着手电出来开门,后院宋道长也若有所感地披衣起身。
最后一寸日影于山下殆尽,山门洞开,嬴光抓住小道士手臂,阴暗灯光下赤红的双目实在骇人,吓出了小道士一句九字真言。
宋道长恰在此时赶到,似早有预料般揣着一个大包袱。“光儿,回魂了!可是你家那位贵人出什么问题了?”
老道长的声音总是慈和平静,嬴光总算不那么失态,恍惚地松开小道士手臂:“爷,李道长让我找您来。”
“边走边说吧。”宋道长回身摆手不让弟子跟着,下山的步伐比嬴光这个年轻人还稳健许多。
这段山路几乎可称真正的“山路”,崎岖远非嬴光与明夷每日所走的路能比,嬴光走得踉跄,冷气荆棘一般刮过气管和肺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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