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主……此时会不会也像他一样,正震惊地观察这十年前的世界?
那他,是不是有机会去弥补,去道歉,去重新开始这一段婚姻。
塞维安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智脑里消息在狂闪,学生会礼仪部问他明天的制服是否合身,校长用恭敬的语气询问他学习生涯中是否有未竟的追求,家族里的长辈问他带亲卫队启程前往西格玛星系的时间,安东尼约他明天早晨去21大道吃早餐。
塞维安匆匆扫过一眼,他的大脑无法解构这些字句,他感觉自己误入了全息游戏,这些消息、这些事件、这些虫全都不是真实的。唯一真实的,只有与他隔着遥遥星海的雄主。
顾不上管其他任何事情,塞维安连夜出发了。
荒图星远在星海另一侧,民用航道甚至没有直达路线,即使塞维安清晰地报出了荒图星的坐标。
他第一次动用了顶级贵族家族的能力,向航路总署申请专用航道。航路总署在半小时内规划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航路,途经四个跃迁空间点,极限穿梭虫洞,把遥遥相隔的两颗星星之间的距离缩短至59个帝国标准时。
星舰上的塞维安心急如焚,无心吃喝,一遍遍地预想着相遇场景的各种可能。
上一世,他与谢恩的相遇在三年后。在他执行军务途经荒图星时,闻到了逸散的雄虫信息素味道。他的精神力与体能都达到了SSS顶级,对其他虫精神力强弱的感知非常敏感。他惊奇地发现,那股信息素异常的精纯浓郁。于是,有了之后的一切。他捡了个雄主回圣辉星。
如今,早了三年。
没关系,塞维安想,他记得事情的一切轨迹。他知道此时的谢恩住在一间环境很差的格子宿舍里,每天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在一个名叫琼莱的B级雌虫的诊所里打工,下班后花一星币买一份当日报纸,回到家阅读。雄虫喜欢修理东西,买了二手的便宜钳子、锤子之类的工具,修理二手家电。
他熟知谢恩在遇见他前的住处、工作与生活,这是他前世认真了解过、阅读过的事情。感谢雄保会,两世来他第一次这样想。了解雄主的过去经历并安抚雄主在原生家庭的创伤,这是雄保会的众多无聊条款中的一条。而他严格执行了。
在星舰落地后,塞维安毫不费力地找到了谢恩的住处。
还未走进那排破败的建筑,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信息素味道。
塞维安脸色骤变,强大的体能爆发至极限,几乎是瞬间就来到了散发味道的源头处。眼前的场景令他心神俱震,即使在面对新型异兽的生死关头,他也从未这样震动过——
走廊尽头,瘦弱的雄虫被两个肮脏丑陋的低等雌虫堵在那里,那覆盖有毒液的漆黑甲钳几乎就要碰到雄虫的脸蛋。下流低俗的话语正从那两个低等雌虫的口中喷出。
愤怒和惊惧使塞维安微微发抖,SSS级超强的精神力威压瞬间涌出!距离雄虫最近的两个雌虫瞬间死亡。而枪口里的子弹也正好贯穿了走廊上其他虫的脑袋。
走廊尽头的雄虫抬起头,和他对视。
塞维安的心跳停止了三秒——
隔着十几具虫尸,隔着前世,两虫的目光第一次相遇。
身体先于意识,飞速地来到了雄虫面前。
在漫长的59小时的航程中,塞维安设想过无数次相遇的画面。他想,谢恩会生气,会冷淡,会失望,会恨他,会拒绝他。没关系,这些是他应得的。他会道歉,会挽回,会接受一切的责骂、质问与拒绝,他会放下身段,去做前世从未做过的事情。他可以去学、去尝试,去改正,去恳求雄虫给他一次机会。
他尚且无法从情感的层面理解“爱”,可他的肢体先于他的情感,感觉到了爱。在前世确认了雄虫的死亡后,他的心脏从未停止痉挛绞痛,他的腺体永久封闭、永久拒绝了其他任何虫的信息素,他的身体虫化失控,他的情绪时刻被绝望、消沉与后悔占据,甚至连雌父的消息都不再关心。
他不知道爱的感觉是什么,可来自他心脏、身体、腺体、情绪的异常,都在告诉他,只有爱这一个答案。
他设想了一切,愿意付出所有的努力,修复两虫之间的裂缝。
可眼前的少年雄虫,用略带疑惑的清亮眼神看着他,喊他,长官。
雄虫双手交握托住下巴,很可爱地软声哀求,说,请不要暴露他的雄虫身份。
说,我会定制一面锦旗送到中心警署哦,感谢您救了我。
塞维安僵住了,这一刻,他宛如一个备好全套装备的、准备面对异兽潮入侵的战士,却陡然发现面前出现了一只可爱的小白兔。于是他的一切准备都丧失了效用。
他预想过谢恩的一切情绪与应对,却唯独没有想过,对方会不记得他。
……
……
谢恩无意与塞维安过多纠缠,他跨过地上的虫尸,从兜里拿出钥匙,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正要关门时,却遇到阻力。
谢恩礼貌地说:“长官,我要休息了。”
塞维安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缓慢松开撑着门的手,却仍站在房门不动。
谢恩本想着今晚带着行李搬去新家,可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累得只想躺下。
塞维安终于从漫长的沉默中回过神来,低沉说道:“您住在这里不安全,荒图星也并不适合虫居住。您跟我去星舰上,明天我们启程去首都星圈,好吗?”
谢恩用戒备的眼神盯着他,语气里是浓浓的震惊和不信任:“你不是警署的警察?”他立刻要关上房门。
塞维安下意识抵住门板:“我没有恶意。”
谢恩松开手,和SSS级雌虫比力气本就是无厘头的事情,两虫在这里争门板更是可笑。
他疲惫地垂下眼:“不管你是谁,我现在很累,想休息,可以请你离开吗?”
塞维安被他语气里的厌烦刺得哆嗦了一下,心脏收缩,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很像“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从未受过冷遇的他几乎是茫然的,松开门板。
“我真的没有恶意。”他徒劳地又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吗?”
谢恩语气直接:“没有。”
他利落地关上房门。
塞维安站在距离门板一指之隔的地方,门板带起的灰尘和腥风扑在鼻尖上。
在上流社会的交往中,温和、圆融是本能,再为剧烈的情绪,也会被压制在礼貌的微笑和平和的语言中。
可是下城区的生活环境是不一样的,一切的情绪和语言,都可以直白,赤裸裸,刻骨。
雄虫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中,是明晃晃的警惕、戒备、被打扰的厌烦,没有任何遮掩。于是造成的伤害也是成倍的。
谢恩真的不记得他了。
塞维安一动不动,宛如雕像的站在那里,身侧的手指狠狠地挖入掌心,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第33章
谢恩坐在床沿。
那一瞬间的暴灌,榨干了他的精神力,令他神经剧痛,全身上下都弥漫着虚弱之感。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怔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就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当然知道,这不完全是因为精神力与体力的耗散,而是因为……一墙之隔的那道气息。
塞维安也重生了,并且追了过来,改变了两虫之间的时间线。这完全出乎谢恩的预料。
前世那些纠葛,回想起来,如隔云烟。
他设想过一些自己死后的事情。他的存在无足轻重,他的死亡也无关痛痒,毕竟他的雌君从未给过他什么情绪波动。塞维安或许会因他的死亡,陷入短暂的愧疚与不习惯,但不会太久,等熬过那些浅浅的情绪,塞维安就会与安东尼结婚,走上事业与爱情的巅峰,就像他从未存在过。
这是最符合常理的情况。
可是……
谢恩手指的颤抖终于停止,昭示着他终于冷静下来,思考这件事情。
回忆起塞维安刚才的表现,谢恩略感诧异。前世的七年婚姻中,塞维安从未流露过这样激烈的情绪。
后悔?愧疚?
谢恩不想去猜,不想去管。前世的一切随着他的死一笔勾销,他不想再去翻那些烂账。
反正,他心志坚定,表现冷漠,塞维安便不会待太久,会很快离去。
不会太困难。几句冷言冷语,一些忽视、警惕、拒绝,这位高傲的贵族便会感觉受辱并离开。上流社会中最在乎的体面与尊重,是这位贵族最在乎的东西。这一点,谢恩自诩非常了解这位……曾经的枕边虫。
一整天的劳碌疲惫,再加上刚才的心神俱震,谢恩累得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他连洗澡都顾不上,抱着被子沉沉睡去。
……
……
第二天一早,谢恩洗了个热水澡。
昨晚当他过量使用精神力时,右下腹处虫纹的灼烧感如期而至,酥酥麻麻,像过了电一般,连带着脊背都微微发麻,到最后甚至有点失去知觉。停止使用精神力后,那种发麻的痛感终于如潮水一般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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