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雄虫笨拙地说着符合礼貌的话语,显然很不擅长这样的措辞方式,硬生生把习惯中的“你”掰成了“您”,于是疏离感更重了。
塞维安喉口发紧,心口堵得难受,他再也维持不住那些礼仪,忘掉了曾学会的一切“上流社会”的说话方式,低声道:“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谢恩诧异地说:“您怎么会这样想?我并不了解您,甚至不认识您,为什么要讨厌您?”
多么天真、直白的无邪话语,可越是直白,就越像一把把尖刀,扎入塞维安的心脏。
他以为谢恩会恨他,可谢恩压根不认识他。也并不愿意认识他,更不愿意跟他走。
“我……我在首都星有一些关系。”塞维安道,“如果你有事需要办——无论是什么事,都可以找我。不用冒险去和……那些刀尖舔血的人做交易。”
他眼睁睁地看着雄虫拒绝他的跟随,并笨拙地搬出雄虫保护法里的条例,跟他说“尊重雄虫的自由意志是法律的第一条”,走进那间富丽堂皇的房子,与里面的虫做了一桩他不知道内容的交易。
明明他就站在谢恩身边,谢恩却视若不见地跳过他,去找别的虫帮忙。
他觉得如此的无力,如此的……难受。他的一切身份、军衔和地位都成为了华丽的累赘,包裹着一颗精美却空洞的心脏。
塞维安深吸了一口气,他豁出去了,所有的自尊都被他抛到身后,他的语气近乎恳求:“你……不要和我这样生分,好吗?”
第36章
动力与减震极强的路面航行器,驶过坑坑洼洼的矿星路面,连一丝颠簸也没有。此时窗户被升起来了,隔绝了窗外的嘈杂。
杂乱的鸟鸣、酒吧里的欢笑、醉汉的喊叫,连同着夜里的劲风,全部被隔绝在车窗外。
于是,航行器内的沉默被衬得格外明显。
穿过高大榆树覆盖的街巷,婆娑的黑色树影掉落,覆盖在身上,遮住了谢恩的神情。
谢恩有点想笑。
找他帮忙?帮什么?让他去杀了安东尼,以绝后患?
得知塞维安也重生后,谢恩的心一刻不停的在煎熬——如果安东尼也重生了,那他是必死的。因为高傲的大皇子容不下另一个S级雄虫,遑论这个雄虫还是他的“情敌”。
BUFF叠满,他想不死都难。
他得应对,他得反击,重来一世,他绝不会再落于大皇子之手,他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安东尼坐上虫皇的宝座。
退一步说,就算安东尼没有重生,没有记忆,可刻在骨子里的权欲是不会改变的。只要安东尼知晓了谢恩的存在,等待谢恩的就是死亡。
锃亮的刀剑已经架在了谢恩的脖子上,使他一刻不能喘息。
目前看来,最好的破局之道是让塞维安回首都星去,终身与他不相往来。谢恩不暴露S级雄虫的身份,安东尼自然也不会注意到他,他可以在浩瀚的星海安然度过余生。
可是……且不说塞维安听不听他劝,问题是,他为何要如此退让?上辈子被杀过一次,即使是再弱小、再低微的虫,也会升起血性,不会再一味的退让。
他得反击。
他要帮助六皇子登上虫皇之位,将安东尼永久流放。
在前世的流言中,六皇子埃尔本就是虫皇最为中意的皇储选择,至于那场令他遭致毁灭性打击的事变,是否有阴谋,已经无法说清。
在埃尔的势头最盛之时,他的战舰“星火燎原号”却在远离首都星圈的星系处,遭遇反叛军的埋伏,亲兵全部丧命,埃尔被俘。失踪三月,回到首都星圈时,他的一条腿断掉,腺体受损、生殖腔萎缩,性情变得阴郁。
生殖腔受损使他无法孕育虫蛋,无法留下亲生子嗣。所以他永久丧失了继承权,余生只能在酒池肉林中度过。
很难说,这里面有没有阴谋。
可重活一世的谢恩想,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情。他不想没有根据地把矛头直指安东尼,可是,他的直觉确实是这样告诉他的。
既然虫神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要不惜一切帮助六皇子,与安东尼抗衡。
从今晚他去见鲨阁下开始,他已经彻底站在了六皇子一边,站在了大皇子与塞维安的对立面。
既是不死不休的对立面,他又怎么可能接受塞维安的“帮助”?
太好笑了。
……
……
塞维安看不清雄虫沉在阴影中的面容,也没有收到回复。那种一切事情都失控了的恐慌再次涌上来。
他低低地重复:“请你不要和我这样生分,你想要什么帮助,我都会去做。”
说话中舍弃了从小在社交场上耳濡目染出的腔调、敬语,他几乎裸露地敞开心扉,这样恳求。
谢恩微微偏头,看着他:“您为什么对我这样好?是因为我很像您的雄主?”
少年雄虫的眼睛好奇而明亮,塞维安再次感受到心脏被拉扯的感觉。
他避开对方的目光:“我……这很复杂,等以后再向你解释,好吗?请你相信我,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帮助你。”
“可是我不习惯接受无缘无故的帮助。”谢恩的语气里,是下城区的虫身上常见的“固执且无用的自尊与坚持”,“而且,我怕还不起,无法心安。”
塞维安急切地说:“不需要还的,你如果能接受,就是我最大的荣幸了。”
谢恩叹了口气。
“为什么呢,长官?”谢恩疑惑地说,“如果你是想把对‘雄主’的移情投射到我身上,又能弥补什么呢?我只是一个陌生虫,并不是你的雄主呀。”
“不是这样的。”塞维安感到语塞,他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雄虫的指尖。
就像小蜗牛伸出触角,试探的、小心的去挨了一下。
然后,他握住了谢恩的手指。
“我……”塞维安被他的一通话说得无言以对,略显仓皇地辩解,“请相信我。我只是想对你好。”
谢恩垂眸看着被握住的手指,一根一根抽离出来,语气冷淡:“长官,我不接受没有来由的善意,因为这种善意,会很难还清。”
“我已说过了,不用还。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塞维安觉得自己是昏了头了,就连最基本的谈话礼仪都忘记了,他从小接受皇家学院礼仪官的教导——注重言行,不可绝对,“任何”这种绝对化的词汇,是绝不能从口而出的。对于地位与权力极高的虫来说,向别的虫承诺“做任何事”,无异于给自己埋下一颗不稳定的炸弹。
可此时此刻,塞维安看着雄虫那警惕的、疏离的、不信任的眼眸,心脏如同燃烧着一簇火焰。任何事,他想,他会答应任何事情,只要雄虫开口。
下一秒,塞维安愣住了,宛如被一捧冰水浇了满头,从梦幻中清醒过来。
“真的是任何事吗?”谢恩的语气天真,好奇地看着他,“那你去刺杀虫皇陛下,也可以吗?或者……嗯,刺杀虫皇的长子,也包含在任何事里面吗?又或者,可以去为我摘一颗星星吗?”
塞维安的第一反应是雄虫在捉弄他。
“请不要开玩笑。”塞维安语气苦涩,“阁下,我是真的想帮助你。”
谢恩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你看,并不是‘任何事’,对吧。”
塞维安从那语气里听出了些什么……他倏地抬起头,直视雄虫的眼睛。
谢恩坦然地与他对视,眼里闪过促狭的笑意:“别紧张,我只是开个玩笑。”
半晌,塞维安失望地移开目光——提到虫皇与大皇子,只是雄虫随口的玩笑,并不是……前世的记忆。
谢恩转过头去,看向车窗外穿行而过的树影。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塞维安,这样低声下气地祈求,遭受冷遇后依然不离开,贴心的甜言蜜语不要钱一样向外流淌,一遍遍地承诺、讨好。
就像是真的在乎他,就像是真的想补偿他。
可是,果不其然,只是表象。
谢恩轻轻哂笑了一下,掩去眸里的失望与冷漠。
他是对自己失望,对自己居然还抱有一丝幻想而失望。他得多谢塞维安,再次敲醒了他。
“长官,明天你就离开吧。”谢恩声音冷淡,“我不想让别的虫误会我们有什么别的关系,阻碍我的择偶。”
“择偶?谁?!”塞维安紧紧地盯着他,“是刚才那个虫?!你们达成了什么交易?”
愤怒使他顾不上注意语气,显露出刻在骨子里的威压。
谢恩皱了皱眉,明显抗拒地说:“这与你无关。”
他推开路面航行器的车门:“感谢您的慷慨,但从明天起,希望您不要再来找我。”
毫无留恋地说完,谢恩向街对面的家走去。
匆匆的关门声、凌乱脚步声跟在他身后:“对不起,我刚才语气不好……”
谢恩第一次意识到,塞维安也很像雌虫——意思是他身上竟然也有这样典型的雌虫固有缺陷,那就是固执、一根筋、冲动,只拣自己喜欢的话听,不喜欢的话当做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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