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潮不答,抹了下颊边的血,“地图给我。”
牛皮地图被递到他手中,许潮思索片刻,在高峰处划定了几个位置,“将所有流体聚能炮与歼战炮架设在这些山顶,布防时注意寻找掩体,等我发出进攻信号,全歼敌人,一个不留,之后,你率领一整支特战组与我汇合。”
“是!”
林琼激动地拿起地图,看了几秒,“等等,老大,这个炮台方向……您是要我们阻击陆行种?”
“嗯。”
许潮从包里拿出一枚小型的发信器,这次,他没再把这东西往胳膊里塞,而是放到了口袋里。
林琼灵机一动,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您是想等他们两败俱伤后坐收渔翁之利,并借此掐断出山口,扼住交通要道,一网打尽?”
“……”
差不多吧,许潮想。
“那汇合的位置,嗯?”林琼揉了揉眼睛:“您最近是住在空行种的营地里吗。”
“嗯。”
林琼:“不愧是老大,居然已经打入敌人内部了!”
“……”
许潮觑了他一眼,看向远处的山林。
“刚才有一只冕雀逃了,他翅膀中了弹,去把他找出来。”
“杀掉?”
“留他一命,扔到显眼的地方,有鸟会去找他。”许潮一哂。
“是。”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一并说了,没问题就去执行,顺便把霰弹枪带走,”
他隐约听见了猛禽的叫声,恐怕是接到了亲卫营求援信号的鸟们姗姗来迟。
林琼立刻捡起装枪的盒子,由于时间紧迫,他语气飞快:“保证完成任务!老大,您上次说在西山上狙杀猛禽首领……”
“任务终止。”
这就终止了?他还没来得及向指挥官展示自己的进步!
林琼感慨一声,低头说了个是。
——
西南方向有鸟释放了亲卫营专属的求援弹。
即便已经做好了营救准备,但当弥诃斯站在营帐前收到瞭望鸟的传信时,还是心底一沉。
他很清楚莉娜的性格,要强的鸟不会轻易寻求帮助,如果到了需要发射求援弹的境地,便是生死一线。
鸟屎,他该跟去的。
弥诃斯伸开翅膀,冲入云霄,狂风在他羽翼上奔流,将跟他一起出发的亲卫远远甩在身后,他的胸膛隐隐发痛,但并非气压的影响。
特质求援弹产生的烟雾能在空中存在二十多分钟,只要不是狂风或暴雨天,猛禽们都能及时救援。弥诃斯宛如一道流星,精准掠过山脉,向着目标地飞去,他俯瞰大地,紧张地寻找,片刻后,飞向一片稀疏的空地。
他轰然落地,在看清眼前景象时,心底发冷。
周遭横七竖八躺着半死不活的鸟,地面散落着鸟羽、箭矢、断裂的长枪,干涸的血液泼洒在地上,远处的丛林中挂着半张血迹斑斑的捕鸟网,到处都是战斗留下的惨烈痕迹。
高亢而急促的鸟叫在呼唤同伴,寻觅却越发艰难,弥诃斯在空中盘旋,地面到处都是敌鸟的残骸,莱斯和莉娜不见踪影。
亲卫营的鸟陆陆续续飞来,一个个气喘吁吁站在树枝上,弥诃斯语速飞快地指挥:“把活着的鸟全部抓起来,优先寻找发求援弹的亲卫鸟!”
亲卫鸟们得到命令,四散开来,忽然,有鸟发叫声,示意此处有鸟。
弥诃斯飞掠过去,却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喉咙发紧。
“不……”
他指尖僵硬,他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就仿佛浸没在一桶冰水中,刺骨的寒意与强烈的后怕直达心底。
他已经很久没产生过这种情绪,以至于他愣了几秒,才扑了过去。
树下,莉娜和许潮倒在树根处,不知死活。
原态化的红隼受了严重的外伤,一向梳理整洁的羽毛撕裂了大半,捕鸟网在她身上留下了横纵交错的伤口,但哪怕是昏迷的最后,依旧试图用翅膀挡着自己身边的许潮。
另一边,许潮也没好到哪去,他的左手臂被鸟爪抓烂,护膊洞开,向外微微渗血,颈侧与下颌蔓延一道猩红的伤痕,如果那道伤痕再正一点,对方就会身首异处。
“医鸟……珀尔托!”
弥诃斯从来没有这么歇斯底里,他的心跟着一起滴血,冲过去捞起莉娜,试探对方的呼吸,在确认对方活着后,转而去看许潮。
从后赶来的珀尔托遥遥见这一幕,发出凄厉的鸣叫,他哇哇大哭地落到地上,用力抱起莉娜的鸟脖子,一边哭一边去翻止血散。
“莉娜,姐姐,你别死了,我以后不跟你抢小饼了呜呜。”
另一边,弥诃斯抱起许潮,让对方靠在自己身上。
失去意识的鸟头颅很重,阴暗的天光下,许潮脸色惨白如纸,沾了血的银发一片灰暗,唇角挂着凝固的血痕,整个人像是埋进土里的石灰像,透着死气沉沉的衰败。
弥诃斯手掌颤抖着搂着他,脸颊贴着对方的额头,试探鼻息,猛地一顿。
他恐惧地抖着手,难以置信地又探了一下。
“珀尔托,莱斯没有呼吸了。”他压抑着声音,大脑轰一下炸开,手足无措。
“什么?!”珀尔托刚给莉娜止了血,还没来得及诧异对方的脉搏居然很强,乍闻噩耗,眼泪又止不住了。
“首领,你让开,我来急救。”
弥诃斯赶紧让出位置,将许潮平放,珀尔托变回鸟形,整个踩在许潮胸膛上。
他使尽力气快速跳了几下,羽毛随着弹跳上下翻飞,几下心肺复苏后,许潮咳了一声。
“有气了,有气了!我再来几下!”
珀尔托吱哇大叫,他毕竟是专业的医鸟,刚要继续急救,只见许潮条件反射地一翻身,把它拱了下去。
一个没踩稳,滚到地上的珀尔托:“?”
不是,他这心肺复苏这么见效吗?
许潮倒在地上,哑着嗓子,眼前一片昏天暗地,弥诃斯急忙搂起他。
“莱斯,莱斯?”
许潮半死不活地把脑袋靠在对方的臂弯里,眼珠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迷茫,他试图去抓对方的手臂,但落到了猛禽的掌心,由于恐惧,弥诃斯的手掌发凉,紧紧握着他。
“弥诃斯。”
他抬着眼,冷汗涔涔地张了张唇,上气不接下气道:“去找冕雀,摩音,他……没飞远。”
“我知道,我不会让他逃掉,你坚持住。”弥诃斯慌张道。
许潮闻言,放下心来般松开手,将脸埋进对方的翅膀毛里,视野缓缓收拢。
“莱斯?”
“醒醒!”
——
不知过了多久,许潮是被脸上毛刺刺的抚触感叫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点略有陌生的帐尖。
他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这里是弥诃斯的营帐,他正躺在对方的木巢里——他们已经回到了西山的营地。
营帐里煮着热炉,空气温热干燥,暖意融融,清洗手帕的水声从头顶响起,隔着屏风,许潮只能看清影影绰绰的身形。
他长舒了一口气,像个死里逃生的战鸟,心安理得地将自己埋进毛毯里。
吧嗒,吧嗒。
没过一会,弥诃斯走了回来。
许潮垂着眼睛,沾了水的脸颊露在外面,勾勒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利落轮廓。
“你醒了?”
弥诃斯的嗓音有些低落。
“莉娜怎么样了?”许潮开口。
“皮外伤很重,右爪骨折了,但珀尔托说,她的情况超乎预想的好,没有生命危险,需要静养。”
弥诃斯站在木巢旁,高大的身影寂寥而萎靡,笼罩着巢中的许潮。
“摩音抓到了吗?”
“暂时还没,亲卫营全体出动,在西南部展开地毯式搜索,会找到的。”
“还有一只叫比克的矿工鸟……”
“亲卫鸟在山崖下发现了他,正在接受治疗,如果他醒了,我们会从他的喙里撬出证词。”
许潮虚弱地一笑,“那不是很好吗,我们的任务完成了,你怎么闷闷不乐。”
“……”
弥诃斯攥紧手中的手帕,湿漉漉的水顺着他掌根往下滴,刚直的唇抿成一条缝隙,浓重的苦痛与后怕缭绕在侧,令他的身影看上去额外沉重。
他没有说话,许潮便静静等待,空气中的气氛一度冰封,过了一会,弥诃斯坐在了巢边,低声道:
“你可以怪我。”
“怪你什么?”
许潮偏过脸,平静地注视弥诃斯。
猛禽垂着头,浓郁的自责显露在他的眉眼中。
“是我要你去完成这个任务,而我没有把控好其中的风险,致使你和莉娜陷入危险,身受重伤。”
“就结果而言,我们还活着。”许潮道。
“那不一样。”
“所以你是在检讨错误、忏悔失职、求得原谅吗,弥诃斯?”许潮打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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