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弥诃斯的脊背绷直,脸上流露出一丝困窘和难堪,半晌,晃了晃下巴。
许潮瞧着他,心中了然。
弥诃斯统揽领地的一切,重视领民的幸福与生命,因此,在自己的行为有违准则时会放下一切、尽力弥补,甚至恳求对方的原谅。
他是一个仁慈的领袖,但这份诚恳的仁慈只适合生长在鸟群这样淳朴的地方。
“你不必如此,我是自愿的,无论是听从你的命令参加这次任务,还是别的。”
许潮缓慢地从木巢里爬起来,他的左手打了厚厚的绷带,不便行动,脸颊与颈侧的血痕被擦拭过,泛出令人触目惊心的鲜红,令他看上去充斥着病态的萎靡。
这样表达衷情的话语令弥诃斯更加难堪,他紧紧握着手中的手帕,复杂而强烈的愧疚煎熬着他。
“但我的确有话对你说。”
许潮靠在一边,与猛禽对坐。
“弥诃斯,我习惯了生死一线的危局,无论多么渺小的存活希望都能被我抓住,这或许是命运对我的厚待,我感恩戴德。我从不强迫自己深思死亡的后果,在我看来那毫无意义,但今天,敌鸟的箭矢离我的脖子只有几寸时,我罕见地思考了这个问题。”
他嗓音平缓,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当时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我在想如果我死了,你会是什么反应,是遗憾雀鹰领地最后一名幸存者的陨落,是惋惜一名战鸟的早逝,还是会后悔没有在我活着的时候直面自己的心、接纳我的热情?”
弥诃斯呼吸一滞,心立刻被攥紧,苦涩的酸水从拧紧的心墙里流出,令他忍不住哽咽。
他怎么会没想过呢。
他又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鸟。
“那时候,我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死亡催促我,要我追逐未完成的遗志,但现在,我不好奇了。”
他无奈地弯着眼睛,抚了一下弥诃斯紧蹙的眉,嗓音轻忽低沉,如同爱语。
“我不舍得你为难。”
“……”
话语直击心灵,弥诃斯喉结一滚,舌尖泛上酸楚,不敢去看对方温和但饱含了爱意的炙热眼睛。
他蜷起手指,想要说出拒绝的话,理智告诫他,感性阻止他。
这是一颗赤.裸裸摆在他面前的、毫不设防的心,盛满爱意,几乎漫溢。
正巧这时,有鸟落在了帐外,是医鸟,他说叫比克的矿工鸟醒了,请弥诃斯过去看看。
弥诃斯如蒙大赦,仿佛被解救了出来,浑浑噩噩地站起,转身要向外走,然而,他的手被抓住了。
身受重伤的病鸟没有用力,他是指用自己的手指掐住了猛禽的腕骨,实际感受起来却像蛇用尾巴拽住了鸟的后退,只是稍一用力,弥诃斯便坐了回来。
倏忽间,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弥诃斯能瞧见对方遮在浓密睫毛下的金瞳,感受到对方呼吸时浅淡的温度。
唇上落了压力。
弥诃斯懵了一瞬,甚至来不及惊愕,他的后脑便被许潮抓住,强硬地掌着,手指拢他的长发,不许他后退,他只能毫无退路地、束手无策地呆着,后知后觉此刻的处境。
许潮在吻他。
对方的吻十分柔软,与许潮给鸟的感觉不同,收敛了锋芒、没什么侵略性、不急不缓地试探,陌生的触感带着一丝令鸟甘之如饴、头皮战栗的濡湿,密不透风地包了过来。
“……”
“首领,您听到了吗,如果没事我就先回去了,您要尽快来。”医鸟在帐外踩了一圈,忍不住又道。
弥诃斯这才想起帐外还有鸟在。
他瞪大眼睛,浑身僵硬,呆若木鸡,脑中轰隆一下炸了。
帐外还有鸟!!
他怎么能在这里和莱斯……会被外面的鸟听见。
他手足无措,做了坏事心虚极了,想发出一点回应,或者至少先推开对方,谁知喉咙里刚出一点气,就被对方趁着机会一捏下颌,偏头侵了进来。
强横的吻一改先前柔和的攻势,如同温水煮鸟开始加大火,他板着弥诃斯的下巴,一点点瓦解着对方不甚牢固的防线。
陌生的触感令弥诃斯目眩神迷,感官永远是诚实的,即便鸟的喙再硬,酥麻的脊骨也无法作伪。
气氛凝固,医鸟已经离去,帐内却在升温,许潮伸手一拉弥诃斯,猛禽手臂一弯,狼狈地撑在木巢边缘,他轻微喘息,声音贴着许潮的耳廓滑动,带来一点痒意。
过了将近一分钟,弥诃斯总算有力气推开许潮,他后退一步,拍开对方的手,吞咽着,磕磕绊绊地谴责。
“你,你发疯了吗?”
“我没疯。”
许潮稍稍退离,瞥着对方濡湿的唇面,用指腹很轻地摩擦了一下,趁着对方理智还没回笼,道:
“我只是筑巢期到了,你昨天不就知道了吗?”
弥诃斯腰身一软,眼睛立刻瞪大。
许潮垂下头,趁着弥诃斯发愣,在对方唇上啄了一下。
“首领,如果你真的想道歉的话,就陪我过一次筑巢期吧。”
【作者有话说:】
今儿没有了,明天晚上十点我准时来。
第61章
筑巢期, 一个鸟儿繁殖季求偶期到来前的阶段。
如果一只鸟儿有了心仪的鸟,会为了繁殖提前选好树枝, 筑上软巢,邀请对方共同孕育生命。
而刚接过吻的现在,许潮就在暖融融的木巢里用低沉喑哑的话语邀请弥诃斯做这样的事。
“不,不可以。”
弥诃斯仓皇地后退一步,瞳孔微微颤抖,钢铁战士般的猛禽吓得伸开翅膀,露出里头最柔软的一搓毛。
许潮垂着眼,不疾不徐地抬手, 揉了揉对方翅膀根的羽毛,他能察觉到弥诃斯的羽毛湿湿的。
好像是被吓的。
他眼睛一弯, 用右手拉住对方,语气柔得像丝,含混地包裹着弥诃斯。
“怎么不可以?首领纡尊降贵,放下身段向我赔礼认错, 漂亮话说得冠冕堂皇, 这会我提了要求却不肯,是在欺骗我吗?”
“当然不是欺骗, 但……”弥诃斯支支吾吾。
许潮打蛇上棍:“那就是可以。”
“不可以!”
弥诃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 营帐高处的琉璃灯光斜照过来,描摹着许潮的侧脸,衬得对方眉眼如镀了蜜糖的琥珀,眼波沉凝缱绻,英俊得无懈可击。
他别看眼,强迫自己不要沉溺在对方似有余情的眼睛里, 像一只教导无知鸟的年长者,语重心长道:
“莱斯,筑巢期不是随便拉一只鸟就能过的,你们得真心相爱……”
“我爱你。”
许潮低头,在弥诃斯最修长的翼羽处吻了一下,眼睛上挑,语气礼貌而危险:“或者,你需要我跳一支求偶舞吗?”
“……”
弥诃斯嗖一下,触电般收回翅膀,心慌得要命,像一只宕机鸟,喉咙里下意识发出紧张的碎响。
“但我,我……”
他嗓子哑着,像是被用绳子拴起来,“我不能……”
“你说不能,不是不爱。”
许潮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高兴地弯起眼睛,“弥诃斯,我理解的对吗。”
“……”
弥诃斯脖子红了一片,慌不择路地拼命摇头,脑袋里思想纷乱,最终,一个念头角逐胜出。
「莱斯一定是坏掉了,他需要严厉的教育。」
……
哦对,严厉。
弥诃斯板起脸,尽全力释放自己不可侵犯的首领气息。
许潮软着眉,自下而上地靠过来,一脸温良无辜地向前一探,带了点余热的唇擦过弥诃斯的下巴。
弥诃斯的严厉顿时如同泥墙般不攻自破。
他们离得很近,气息的吸引像毒药,牵着蠢蠢欲动的心思在狭窄的空间里绕,弥诃斯头晕目眩,他喉结一滚,在对方即将凑上来时偏了下头。
浅淡的笑意从许潮的唇角流散,他提示般拽了下弥诃斯的翅膀,拉回注意力,示意对方听他说话。
“昨晚我向你说过我的症状后,你的表现很奇怪,事后我想了想,我对你的依赖怎么会是病呢,我理解你不想惹上麻烦,我也愿意配合,我是一只畸形鸟,我钟情于你,这辈子再不会接受除你以外的鸟来共度一生,从前我从未对你提出过分的要求,可现在,你自己说的,我可以怪你。”
“只要你陪我过一次筑巢期,我就再也不来打扰你了,就算你生气,不理我了,我也甘之如饴。
“就连这样小小的心愿你也不能满足吗,首领?”许潮上扬尾音,可怜地问。
弥诃斯听着这番剖白,许是这周遭的气氛太过粘稠,头顶的琉璃灯过热,照得他脑袋发昏,对方落在他翅膀上的手指又不安分,跟着语调的起伏一个劲撩拨,也可能是先前的吻实在舒服,他忽然没法开口拒绝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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