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寂平静地侧头看着他们为了尸体拼命的样子,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他便被人从小凳上一把拎起。
一个身材极为高大、赤足披发、面容俊美到妖异的青年抄起袖子擦去他脸颊上的血,急急地唤道:“阿弟——”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清萧寂的五官,愣了一瞬,脸色骤变:“怎么是你?!”
萧寂茫然地看着他。
台下有人嘶吼:“将军!禁军来了——!”
青年猛地回头——远处的街口冲出一队兵士,银甲反射着刺目的光,马蹄声如潮水般涌来。
他再看向刑台下方——这短短片刻,骑手们不过来得及绑上五六具草席。
“……弃尸!带头颅上马!”青年咬紧牙关,声音从齿缝里迸出,“我们走——!”
他拎着萧寂大步跃下高台,将他横放在马鞍前,翻身而上,狠狠一扯缰绳。马匹嘶鸣着调转方向,朝着城门冲去。
马蹄踏破长街,将刑场的血腥与嘶喊远远抛在身后。断头台也在颠簸中远去,再也看不见了。萧寂收回视线,看向紧紧咬着下唇、眼眶通红的青年。
“你是谁?”他问。
青年没有低头,眼睛始终注视着前方,只从胸膛里挤出一声低哑的嗤笑,开口道:“——”
风声急促,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趴在马鞍上的幼童只看到大颗的泪水涌出他的眼眶,又被迎面而来的疾风吹散,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湿痕。
201
我陷入沉思。
——按照萧寂的描述,那日劫法场的人身形面貌虽然与“尊主”一致,但身份更像是……镇北将军“萧寒”?
若真的是萧寒,他当年很可能没有身死,而是另有际遇。
那么,前年袭击天子的或许并非“厉鬼”——若萧寒也成了魔修,纵使靠近天子会法力尽失,一身武艺却仍可施展。只要他不顾反噬,的确可以凭借凡人之力刺杀天子!
我低头问锦煜:“你能看出萧寂的记忆是否被篡改过吗?”
他知道我在说正事,勉强收起对泥偶的敌意,摇头道:“这种术法很隐蔽,只有施术者本人能够分辨和解除。”说完,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被篡改者受术法限制,自身很难察觉。但如果有熟悉双方的人窥探他的记忆,便很容易发现违和之处。”
——就好比萧寂讲述的那个劫法场的“青年”。在他的认知里,那是“尊主”。可无论从其他人的称呼、还是那人的表现来看,分明就是“萧寒”!
这么说来,假如我有机会进入执明的记忆,怕不是会看到“尊主”率领诸神以周天星斗大阵封印魔域……
噫!
我把思绪从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想象中扯回,理了理思路,再次询问萧寂:“‘尊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让你助他完成‘大业’的?”
“两年前。”
……那正是萧寒刺杀天子、致使年号从【景明】改为【永泰】的时候。
云娘打听到的八卦是“厉鬼萧寒被镇压于祭坛之下”——传闻不可尽信,但总会有些依据。假如萧寒是人非鬼,大抵也被囚禁在宫中。而尊主最擅长趁虚而入,想必是趁此时机篡改了萧寂的记忆,令自己取代了萧寒在他心中的位置!
如此算来,萧寂应是与真正的萧寒相处了三十六年,与尊主仅相处了两年……
我心中有了计较,试探着问道:“那你觉得这两年的尊主,与从前相比,变化大吗?”
泥偶抬手在自己小腹前比了比,点头:“这两年,尊主变得很大。”
我:“……”
倒也不是想问这个。
我本想换一个问法,但看着他说出这句话时依然没有表情的脸,突然想起一件事——上一次我问萧寂尊主有什么显著特征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平淡地回答‘尊主很大’。
萧寂七情不全,我问他什么他便答什么。方才灵火小鸟随口对他说一句话,他也会立刻执行,恐怕是对他人的言行举止差异并不敏感,或是并不在意。
可他的躯体是正常的。
对他来说,身体上最直观的感受,也许远比情绪上的感知更为印象深刻!
若他与萧寒确实是那种关系,换成尊主后,他的身体可能已经察觉到……某些“尺寸”上的异样了,只是无法挣脱术法的控制清醒过来,才总会无意识地反复提及此事……
我叹息了一声。
……尊主根本没有在他面前掩饰过它与萧寒的不同,无非是仗着他天生有缺、认知更容易被蒙蔽,才如此肆无忌惮,甚至还……还这样欺辱他。
当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
202
萧寂等了许久不见我开口,还以为是自己又回答得不够详尽。他想了想,伸出手,配合着动作,认真地向我描述道:“从前尊主是到这里,这两年他可以到这里……”
“……这种细节不用告诉我!!!”
“哦。”
他乖乖放下手。
泥偶的躯体太软,他的手又被拍得太扁,比划时便在身上刻下了两道清晰的凹痕。那两道痕迹一上一下,显得尤为瞩目。
我尴尬地转开视线。
隔了片刻,又忍不住默默转回来。
我盯着上方那道比腰带还高出一截的刻痕,实在压抑不住内心的震撼,慎重地向他确认:“……真的可以到这里吗?”
那该是胃了吧?!
人真的不会被……呃,戳漏吗?!!!
萧寂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肯定地点头。
我倒吸一口冷气。
锦煜急忙握住我的手,安慰道:“你放心,我的本体没有躯壳的限制,可以变得比他更大!只要你喜欢,到哪里都可以!”
“……”我,“……”
我茫然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他到底在让我“放心”什么。
这小畜生凭借他惊人的小头思考能力,将我的沉默强行解读为心动,期待地继续说道:“我们已经约好三次了。那第四次,我就变得很大……”
“嘘。”
我竖起手指压在他的唇上,止住他的畜语。
然后在他亮晶晶的眼神注视下,拿起斗篷,温声道:“你说了这么多话,想必是累了,闭嘴休息一会儿吧。”
说完,我体贴地为他盖紧了脸。
小畜生“唔唔”了两声,开始拼命挣扎。
只是他不努力拱出脑袋,反倒像只讨嫌的小狗一样,在我腿上撒泼打滚,胡乱扑腾。
一时间,船舱里充斥着他哼哼唧唧的讨饶声。
这破孩子……
我气得更用力地捂住斗篷。
跪坐在一旁的萧寂看看卖力扑腾的锦煜,再看看试图捂死他的我,低头思考片刻,突然举起泥手,主动又乖巧地道:“老祖,你不喜欢大的,可以选我,我现在很小。”
“……你也给我闭嘴休息!!!”
第83章
203
几日后,画舫提前停靠在一处荒僻的河岸。
船夫望着昏黄暮色下的深谷,忧心忡忡:“两位爷真要在此地下船?这天色眼瞧着就要黑了……”
“不妨事,我有一位友人是猎户,在附近有处歇脚的地方。”我随手指了一个方向,笑道,“我们去那里借宿一晚,明日接着赶路便好。”
他朝我指的方向看了看,欲言又止,最终钻进船舱里,拎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递过来,笑道:“爷瞧着是位贵人,寻常的肯定不敢近身。可这入夜后雾重林深,难保有那不长眼的来拦路……若真遇着了,爷就分他们一点,省了麻烦。”
本以为是干粮,入手却轻飘飘的。解开一看,竟然是一叠雪白的纸钱!
我愣了一下,随即恍然——鬼市的出入口既然在这里,每日鬼来鬼往,难免有凡人不小心撞到。附近怕是早就有闹鬼的传闻。而水上行走的忌讳本就颇多,船夫们会备一些“买路钱”以防万一,倒也正常。
这正好提醒了我,想在鬼市里买东西,应该也是要用鬼钱的。
只是……数百年间,人间通行的钱币数次更迭,旧钱都无法使用,不知鬼钱是否也是如此?
想到这里,我在袖中翻找了一会儿,找出几张其他人烧给我的纸钱,和船夫送我的对比了一下,发现无论是整体大小还是中央的方孔都不一致,就连颜色都有白有黄,难以分辨。
这下难办了……
我只得不好意思地问船夫:“我许久不曾出门,没有备足钱财,不知可否再与你换些现钱?”
船夫:“……?”
他目光落在我手里那几张泛旧的纸钱上,喉结上下滚动。
我见他误会了,急忙将纸钱收起,拿出一块银子解释道:“我是说,用这个来换。”
船夫瞄了一眼我手里的银锭,又瞄了一眼我苍白的脸色、以及被风吹得翻卷的绯红衣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哈,哈哈,原来是爷出门没带零钱?哈哈哈……不,不用换,这些送给爷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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