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边说边后退,退到船舱边,迅速钻进去,不过几个呼吸就飞快地拎出一只包裹。人没有再下船,只扬手将包裹抛到岸边:“钱都在这儿了!您,您老慢慢花!小的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话音未落,画舫已经划出了十几丈。明明是逆水,竟然比顺水还快。
他们走得太突然,我来不及递上银锭,便用风将银子送到船尾,“咚”一声落在甲板上。
舱内顿时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惊叫,桨橹划动之声愈发急促,船影转眼没入暮色。
“……”
林老鬼沧桑地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被人当成鬼也不是第三次了。
藏在我衣摆里的萧寂悄悄探出头,确认周围不再有凡人,便哒哒跑到包裹旁,奋力把它拖到我脚边。他举不起比泥偶还大好几倍的布包,就攥住粗布一角,尽力踮脚举高,殷勤地道:“老祖,给。”
“有劳了。”
我俯身捡起包裹,见他又仰着脑壳看着我,似乎是在等我命令他做其他事。我想了想,用术法将先前那只小包裹缩到合适的尺寸,挂在他的背上,温声道:“一会儿进了鬼市,你负责帮老祖保管这些钱。”
泥偶用两只手抓住包袱系带,认真点头。
“作为报酬,你若是看到喜欢的东西,可以自行买下。”我补充道。
虽然他习惯无条件听命于他人的性格难以在短时间内改变,但……总要试一试。
我此前从未遇到过天生七情不全之人,不知该用什么方法让他生出自主意念,便只能先试着让他寻找到自身的喜恶,进而分辨好坏——至少不要再将旁人的善意关怀与恶意欺辱都全盘接受。
萧寂像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命令,茫然地眨了眨眼,迟疑着又点了一下头。
我刚直起腰,忽然察觉到一股灼灼目光盯在我的手上。侧头看去,锦煜的视线正在泥偶背上的小包裹和我手里的大包裹之间来回打转,十分的神色里硬生生挤进了十二分的委屈与不满。
我:“……”
这破孩子究竟是什么毛病?怕不是我扇别人一巴掌,他都要我补他两下。
无奈,我将那只更大的包裹挂在他的肩上,同样嘱咐道:“你负责帮老祖保管‘更多’的钱,可以吗?”
“还有呢?”他固执地追问。
……真拿他没办法。
我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我自己买东西很容易被骗。若是遇到合心之物,就劳烦陛下像从前一样,替臣与商贩讨价还价了。”
少年人的脸上霎时冰融春水,汩汩涌出十三分的心满意足。
他挺起胸膛,深情地向我保证:“爱卿放心!此事交给朕,必让爱卿在鬼市有眼有珠,明察春夏秋冬毫!”
我:“……嗯。”
希望鬼市上有卖给稚童开蒙的典籍。
爱卿一定给陛下多买几本。
204
酉时已过,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峡谷两侧的山体在暮色中化作浓重的黑影,将头顶的天穹挤压成一道细窄的灰线。时不时有风穿过山岩间隙,带起呜咽般的低鸣,间或夹杂着不知名鸟兽的短促啼叫,在深谷间荡出幽幽的回响。
此地显然罕有人至。经年的腐叶在脚下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绵软无声,却暗藏着盘虬凸起的树根,稍不留神便会被绊住。我想起不久前为了去散仙坊市而夜行山林的经历,学着裴南那时的做法自掌心化出数团明火,让它们悬在身周照亮前路,又特意分出一小簇飘在泥偶身前,与他一起在树根与枯叶间攀上爬下。
当然,没忘记把最大最亮的一团火留在某个惯爱捻酸吃醋的破孩子身边。
不知他有没有看出我促狭的心思,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唇角微微上扬。
火光像是一支支举起的火把,安静地伴着我们在无人的峡谷中穿行。草木的影子随之摇曳颤动,将本就崎岖的路面切割得支离破碎。我望着这一幕,总觉得有些眼熟,却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走过这样的荒野小径。
大概是错觉吧。
我没有深究,一边探出神识寻找鬼市入口,一边随口问锦煜:“临水这一侧属于东市,归鬼王常静管辖。你对他还有印象吗?”
他回忆片刻:“圆脸眯眯眼的那个?”
“……对。”
常静生得颇为富态,见人先露三分笑,很是讨喜。锦湆尚为二皇子的时候,便是他随侍在侧,是极少数从一开始就知晓我们二人之间纠葛的人。最初那段时日,锦湆行事格外荒唐,有几次险些被宫人发现,都是他帮我周旋遮掩。这份情我一直记得。
锦煜皱起眉,抱怨道:“朕死前同他说好,让他等朕烧完就把骨灰尽数扬了。他嘴上答应,可朕烧到一半,有宫人来救火,他非但不拦着,还跟着他们一起泼水!”
我:“……”
他不满地继续说道:“他还把朕的尸体背出宫,说什么要找个能看到京城的地方,把朕埋了!”
“朕才刚死,他就胆敢忤逆圣意!简直是……大逆不道!”小暴君恶狠狠地叫嚣,“要不是朕死了,一定治他的罪!”
“……”
我一时无言,倒是想起另一件事:“你之前向我许愿,说想找到‘锦湆’的尸体,就是因为他没能把你……嗯,扬干净?”
“不是,是我原本的躯壳与我最为契合。”他摇头。
天魔不能长久地附身在一个人身上。修为越高,对宿主的影响越大,所能维持的时日也就越短。我忽然想起一个从未细想过的问题,忍不住问道:“那你现在用的这具身体是……?”
“不知道,我在山里捡的,是个被雷劈死的倒霉蛋,捡到时已经糊了。”他说着,脸色有些黑,酸溜溜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嘀咕道,“这人生前应是你的信徒。我捡到他时,旁边还有你的玉牌。”
我一怔。
小孩忍了又忍,终究没憋住,闷声说道:“我听说神仙有个游戏,就是把自己的玉牌到处乱丢,砸到谁就替谁实现心愿。”他顿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满不在乎,仿佛只是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奇,“……你经常这么干吗?”
“怎么会呢。”我轻声答道。
“掷玉”并非是随意抛掷玉牌、俯瞰众生的消遣游戏,其间牵连着一缕因果。那枚刻有神君封号的玉牌,只会落在最绝望、最渴求其救赎的信徒身边。
我不曾有过信徒。
除了某只傻乎乎的小狗,这世间还有谁会那样迫切地需要我呢?
……这小傻狗竟然至今都没有察觉到,他向我许下的愿望,其实早就实现了。
我知道锦煜是天魔,本不在意他披着的是怎样的皮囊,也不曾问过他为何要把自己化形成十九岁尚未及冠的少年模样。可是在这一刻,我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扣住我的手,忽然发现我其实是在意的。
否则怎么会在意识到他用的就是自己的身体时,心里这样酸涩,又这样欣喜。
指尖一点点抚过他手背上熟悉的骨节,柔软而滚烫。
他从地狱里出来、用这只手握住我的玉牌时,胸腔里是否翻滚着那样尖锐又彻骨的懊悔,才会选择以十九岁的模样一步步登上山巅、敲响请神鼓,向我祈求一个重新开始的可能?
他做到了。
不是我实现了他的愿望,而是他自己。
曾经那个十九岁少年在浴池边握住我的手,只为压下我的挣扎,将我拖回那场永无止境、几乎要令人溺毙的漫长折磨。
如今这个十九岁少年用同一双手握住我,却是为了牵着我穿过腐叶横陈的泥泞小径,去鬼市里寻找那个……我们共同期待的未来。
淡青色的雾霭自前方的峡谷深处弥漫而来。
我回握住自己唯一的信徒,感受着那足以驱散夜色寒凉的温暖体温源源不断地透过交叠的掌心传来,对他笑道:
“走吧,前面就是鬼市。”
这条路我们走了这么久,好在没有走错。
第84章
205
本就昏暗的天色骤然又沉了一层,浓黑如墨,唯有一轮高悬的圆月泛着淡淡的光晕,指引着前行的方向。
顺着雾气再走十几步,岩壁下方现出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主干粗壮如卧龙,树皮层层皲裂,无数气根自枝干垂落,在浮动的青霭中轻轻摇曳,恍若垂天之幕。树冠极尽繁茂,遮蔽了大半片山壁,枝叶间漏下稀薄的月光,丝丝缕缕地穿透雾气,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青影。
树下已排着一列长队。
队伍里的“人”形貌各异——有抱着自己头颅的,有胸口插着断刃的,有浑身湿漉漉、一步一淌水的……皆是死状凄惨的厉鬼。他们安静地列队前行,面目在雾气中模糊不清,只余一双双空洞或执拗的眼瞳,在黑暗里泛着幽微的光。
我的敛息之术算不得高明,为了避免惹麻烦,便故技重施,将【嘿嘿嘿】盖在头上,借此掩饰身上的气息,这才拉着锦煜走到队伍末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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